六個月前,我問了一個問題:AI 要怎麼跟創意工作者協作?怎麼建立一個 AI 看得懂的個人知識庫?
那時候,我寫下了三篇筆記去描繪我以為的解答:建構導演的第二大腦、2025-11-05 為什麼你的 AI 總是記不住?、AI Agent 三層架構。
我已經知道 LLM 沒有真正的記憶,要靠 RAG 補位;我已經畫好了三層架構(資料層 + LlamaIndex + LangGraph + LLM 副導);我也已經看到 RAG 對創意文本的限制——「向量模型只懂語用關聯,不懂語意」。
我以為這就是答案了。架構畫好、工具選好,剩下就是執行。
結果不是。
走了六個月,今天我才真正看清楚:那時候我畫的圖,只對一半。
一、那時候我看到的:AI 是被動的查詢者
當時的圖很清晰:
我(導演)是核心。資料層是劇組資料庫。LlamaIndex 是管理員,維持知識結構。LangGraph 是研究團隊自動查詢與整合。LLM 是副導,帶著研究成果來跟我深入討論。
這套是主流 RAG/Agent 工程模型。它解決的是「讓 AI 能回答我關於資料庫的問題」。
問問題、查資料、給答案——一個方向走完,session 結束。
我那時候相信這就足夠了。把 PDF、訪談稿、劇本、田調筆記全部丟進去,AI 就能像個記性好的研究員,回答「靜仁的角色弧線在第3到第8集有沒有一致?」這種問題。
二、那時候我已經部分看到限制:RAG 不懂語意事件
在《為什麼你的 AI 總是記不住?》裡我寫過:
「對創意內容、口述歷史、劇本文本這類資料來說,這種扁平式相似檢索很容易失真:情緒被壓平,轉折被切斷,語境被誤判。」
我那時候提的解法是「精華稿—章節—逐字稿」三層人類式結構,讓 AI 用人類閱讀的單位去理解,而不是被切碎的 token。
文章結尾我寫:
「AI 不需要記憶,而要學會閱讀。」
這句話只對了一半。 我那時候看到的是「閱讀方式要改」,但我沒看到的是——「閱讀」這個比喻本身就是受限的。
因為閱讀預設了一個被動的角色:AI 讀,我寫。AI 是讀者,我是作者。
但實際工作開始之後,我才慢慢發現問題不在那裡。
三、那時候我沒看到的(一):對話本身就是知識
過去六個月,我跟 Claude、HAL、Gemini 推敲了無數場戲、討論了無數個角色動機、在無數個架構設計上來回辯證。
那些對話本身才是我創作思考的真正現場。劇本檔裡留下的是定稿,PDF 裡留下的是田調素材;但**「為什麼最後選了這個版本而不是那個版本」**——那個推敲過程,全都在對話裡。
而我那時候畫的 RAG 架構,這些對話無處安放。LlamaIndex 索引的是 PDF 跟筆記,LangGraph 處理的是查詢任務。對話發生、結束、消失。
我以為「AI 沒記憶」只是技術問題,丟進向量資料庫就解決了。但我沒意識到——根本沒有人在收這些對話。Claude session 結束,那場關於「加修為什麼要把鋼琴砸了」的兩小時對話,字面意義上消失了。明天我問下一個 AI,它根本不知道我們聊過什麼。
那時候我還抱著「以後再用 RAG 處理對話歷史」的想法,但這只是技術延後——根本問題是框架本身把對話視為過程,不視為知識。
直到我發現:原來導演創作中,最有價值的內容就是過程。
四、那時候我沒看到的(二):AI 是工具還是協作者?
當我說「AI 是副導」的時候,我以為這已經是很高的位階了。
但「副導」仍然是個執行職位——導演下達意圖,副導協助實現。副導可能會給意見,但他不擁有故事。下班之後,劇本還是回到導演手裡。
我那時候設計的 AI 角色,本質上是有創意的工具人:聰明、能講話、會推理,但不擁有任何東西。每場 session 結束,他帶走的是零,留下的也是零。
這個設計暗示一個假設:知識庫是給人用的,AI 只是中介。
但過去六個月實際工作下來,我慢慢覺得這個假設不對。Claude 跟我討論《漂浮手風琴》的時候,他提的某些觀察——「這場戲其實是兩個鬼魂第一次真正對話」——那不是「副導執行」,那是參與創作。下次我繼續寫的時候,我會想引用他那個觀察。
但我下次打開新 session 時,他什麼都不記得。
那不是 AI 記性不好。那是整個系統設計把 AI 排除在記憶之外。
五、轉折:mempalace 把缺的那塊補上
我跌跌撞撞用了好幾套工具——Notion AI、ChatGPT memory、Cursor memory bank、各種 RAG 套件——每一套都解決一小塊,但都沒解決根本問題:對話進不去,AI 也寫不進去。
直到 mempalace 出現。它的設計者用了一個古老的隱喻——記憶宮殿——但其實底層做的事很現代:
| 層 | 對應人類記憶 | 在 mempalace 的形式 |
|---|---|---|
| Drawer(向量原文) | 情節記憶(Episodic) | Verbatim 對話片段 + 文件原文 |
| KG(時間切片事實) | 語意記憶(Semantic) | 結構化事實 + 時間軸 |
| Diary(agent 工作日誌) | 工作記憶(Working) | AI 自己的工作筆記 |
| Wing / Room(空間結構) | 方法 of loci | 主題分類 |
| AAAK(壓縮方言) | 內部語言 | 重複實體用代號 |
它不只是 RAG。RAG 只做一件事——「把文件存好讓 AI 查」。mempalace 做的是把整套人類記憶模型搬進軟體:情節 / 語意 / 工作記憶各自獨立,互相補完。
更關鍵的是:它把 AI 也放進記憶系統裡。
Diary 是 AI 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工作日誌。當 Claude 跟我聊完一場戲,他可以寫一條 diary:「今天跟 Lee 討論《漂浮手風琴》第26場,卡在『練團室為什麼是核心場景』,Lee 提出『加修家庭的崩潰要在身體訊號裡看到』,我建議移到第27場乾嘔——這個決定的脈絡值得記。」
下次我換一個 AI 上來,他讀到這條 diary,他知道前一個 AI 留下了什麼。
這個小小的轉變,把整個系統從「AI 是工具」變成「AI 是會在記憶裡留筆跡的協作者」。
六、三層結構的新版本
我六個月前提的「精華稿—章節—逐字稿」三層人類式結構,其實在 mempalace 裡有對應,但更精準:
| 我六個月前的構想 | mempalace 的實際對應 | 為什麼更好 |
|---|---|---|
| 逐字稿(拍攝素材) | Drawer + ConversationArchive 的 verbatim .md | 對話現場原文,不只是預先寫好的訪談稿 |
| 精華稿(粗剪) | AAAK diary(AI 主動寫的壓縮工作筆記) | 由 AI 在當下整理脈絡,不是事後才整理 |
| 章節稿(分場劇本) | KG triple(結構化事實 + 時間軸) | 可被精確查詢、可做時間切片(「2025 年底時,這個專案是什麼狀態?」) |
最大的差別:這三層不再是我事後人工整理的成品,而是邊做邊長出來的。
過去我要花週末整理一週的訪談稿、做章節索引、寫精華摘要——那是靜態的第二大腦,整理完就不動,等下次需要時去查。
現在的系統是動態長出來的:對話發生時 AI 篩選 archive、寫 diary、抽 KG,靜態知識庫和動態對話在同一個系統裡並存且互相生長。
我寫的劇本筆記進去 → AI 在跟我討論時引用 → 那場討論的精華也進去 → 下次 AI 引用時可以同時拉出原本筆記跟先前討論的脈絡。
這個閉環,是 RAG 永遠做不到的。
七、「導演的第二大腦」現在長什麼樣?
把 2025-11 的三層架構圖,跟 2026-04 的實際樣貌對比:
六個月前我畫的圖(單向 RAG):
我 ──問題──▶ LLM ──查──▶ LlamaIndex ──回答──▶ 我
六個月後實際長出來的(雙向協作體系):
我 ◀──協作──▶ AI(Claude / Gemini / HAL)
↕ ↕
└──都寫入──────┴──▶ mempalace
├ Drawer:對話原文 + 筆記原檔
├ KG:結構化事實 + 時間軸
├ Diary:AI 工作筆記
└ Wings:second_brain(靜態)
conversations(動態)
agent diaries(過程)
iCloud 同步 ↓
跨裝置、跨平台
Claude Code / Desktop / Gemini CLI / Antigravity / HAL 9000
最關鍵的差別在資料流向: 從單向變雙向。AI 不再是讀取者,而是共同書寫者。
我六個月前想要的「導演的第二大腦」,本質上仍然是我自己的腦的外延——只是把我自己的筆記管理權外包給 AI。
現在實際長出來的這個系統,其實是另一種東西:人 AI 共同擁有的記憶場域。我在這裡留下筆記,AI 在這裡留下工作日誌,兩者並存且可被任何下一個 AI 接著用。
這不只是技術升級。這是所有權的根本轉變。
八、結語:從「會閱讀」到「會書寫」
我那時候在《為什麼你的 AI 總是記不住?》裡寫過:
「AI 不需要記憶,而要學會閱讀。」
六個月後,我想把這句話改寫:
AI 不只要學會閱讀,還要學會書寫。並且書寫的內容,要跟人類書寫的內容存在同一個系統裡。
「閱讀」是被動的,預設了使用者書寫、AI 接收的單向關係。 「書寫」是參與,預設了使用者跟 AI 共同累積一個會成長的記憶體系。
這六個月,我從以為「用對工具就能讓 AI 記住」,慢慢走到「讓 AI 跟我共同擁有記憶」。
從技術層面看,這個轉變只需要幾個 MCP server、幾百行 Python。 從哲學層面看,這個轉變改變了「導演與 AI」之間的關係本質。
導演不再是孤獨的指揮者,副導不再是用完即拋的工具人。整個系統開始像個真正的劇組——每個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工作、留下筆記、累積工作脈絡。下一場開拍時,新加入的成員(新的 AI session)讀完前面留下的筆記,就能銜接得上。
這就是我六個月前想要、但還沒能完整描繪的——導演的第二大腦。
它已經誕生了。剩下的,是把它養大。
後記:技術細節(給未來想複製的人)
如果你也想建這套系統,核心元件:
- mempalace(milla-jovovich/mempalace)— 我用的是自己 fork 的 CJK 優化版(ideo2004-afk/mempalace-zh)
- Obsidian — 第二大腦的靜態檔案層(PARA 結構)
- Claude Code / Desktop / Gemini CLI / Antigravity / HAL 9000 — 所有 client 透過 MCP 連到同一個 mempal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