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小說是一個文學實驗,嘗試讓人工智慧用翻譯改寫的方式,將金庸的作品《越女劍》,改寫成賽博龐克、廢土、後世界末日風格小說。AI不作情節原創,只負責重新改寫。最後作品由AI獨立完成,我只介入做些許編修。

廢土天使

第一章

1

「啟動。」

「啟動。」

兩具戰鬥體,在幾何對稱的站位上,同時撤銷了武器的啟動狀態。相位利刃上那層不穩定、足以扭曲光線的能量場,在一陣高頻哀鳴中塌縮回金屬基座。過熱的空氣分子發出最後一聲嘶嘶的抗議,隨後,寂靜佔領了武器周圍的空間。

操作員的右手維持著對控制總成的抓握,左掌則平穩地覆上右腕背部的生物識別埠。奈米級探針瞬間穿透表皮手套,讀取心率、神經傳導速率與授權金鑰。身份驗證(IFF)與戰術協議握手的數據流在他們各自的戰術顯示器上,以微秒為單位閃爍、滾動,最終鎖定為一行綠色的許可代碼。

隨後,他們的外骨骼腰部伺服器同步驅動,讓上半身以程式化的精準角度向下俯屈。這是一個古老的禮儀,如今被重新編碼為系統自檢與戰鬥校準的啟動式。陀螺儀陣列根據本地重力場完成最後的微調,動力脊椎的肌纖維束回報了完美的張力讀數,所有節點狀態在視野邊緣的介面中,都轉為代表「戰備就緒」的綠光。

倒數計時在視網膜介面歸零瞬間,兩具義體還沒完全站直,空氣就被撕開。一道刺眼電弧在他們之間炸成白光,緊接著是金屬過載般的尖嘯。相位兵器對撞,反衝力把兩人的液壓腿各推退一步,腳下鏽蝕鋼板壓出低沉呻吟。

觀眾被隔在防彈玻璃之後。本田警備人員、工程人員、少數從廢土廢土自由區抽籤上來的貧民,臉上都罩著過濾面罩,發出的驚呼被扭曲成悶濁的呼吸雜訊。

黑色戰術服傭兵啟動攻勢演算法,義體手臂伺服馬達發出低沉嗡鳴,單分子刀連續劈出三記重斬。對面是身穿紅色纖維衣的是企業重裝警備隊「赤兵團」,軍用級神經加速器把他的反應時間壓到極限,每一刀都在紅區觸發前被精確格開。

黑衣一聲爆裂叱喝,相位刃自左上死角劃出一道致命軌跡。赤兵團背部的微推進噴嘴微調姿態,整個人向後滑開,勉強避過這記斬擊。左腳剛觸上滿是油污的甲板,強化跟腱回彈,把他再一次彈射出去,刷刷兩刀,反向切入。

黑衣幾乎沒挪動位置,只把刀鋒抬高一個極小角度,像是早幾個運算週期前就排練完這一切。兩記反擊被他用最小能量軌跡撥開,動作乾淨得像系統更新時的測試手勢。嘴角那一點機械式的笑意,比任何語言都更接近冷酷。

赤兵團啟動腿部模組,沿著黑衣戰士畫出一圈又一圈的高速軌跡,紅色殘影在眾人的視網膜上拖成霓虹光流。黑衣瞇著眼睛,視覺處理器只鎖定一個點——那把相位刃的刀尖。紅色警戒區一亮,他就揮刀攔截。

軌跡忽左忽右,像遭病毒污染的亂碼。陀螺儀與視覺核心開始出現輕微延遲,暈眩的錯位感從前庭系統一路爬上大腦皮層。黑衣切開外揚聲器問到:「你是要打,還是跑逃亡演算法?」

語音落下的同時又是兩刀橫削。紅影的移動速度已經突破常規閾值,刀鋒掠過時,他的實體總是先一步退出軌跡,斬擊只切過光學迷彩塗層的尾端。

黑衣突然收刀側身,右腿微蹲,姿態像是液壓系統出現壓力洩漏。赤兵團的戰術輔助 AI 立刻跳出提示框,把那一瞬的重心偏移標記成「可利用缺口」。不假思索,挺劍直刺黑水左肩關節。

這缺口是誘騙陷阱。長刀在空中折出一道新月形弧線,直取赤兵團頸部,刀鋒經過之處空氣像被短暫電離。

恐懼的神經脈衝衝破赤兵團的理性層,他手中相位刃脫手飛出,變成一道銀色閃電衝向對手胸腔——那是同歸於盡的機率計算。如果敵人繼續攻擊,心臟模組就會被貫穿;照一般演算,對方應該被迫回防,自己便能藉機重啟系統,從死線邊緣拉回一格。

但黑衣戰士的戰鬥邏輯裡顯然沒有「恐懼」這個參數。他完全無視飛來的刀影,手腕只是微微一送。

悶響在喉頭爆開。相位刃尖乾脆利落地刺穿赤兵團的頸部,切斷主動脈與神經束。幾乎同時,另一聲清脆金屬碰撞傳出——那柄被擲出的長刀命中了胸口位置,卻像打在牆上,滑落在地。胸口合成皮膚底下,露出一整片軍規鎢合金護心甲板,完好無損。乾笑兩聲,吐了口痰,收回相位刃,後退兩步。

赤兵團倒在地上,喉頭噴出的鮮血與藍色冷卻液在塵埃上交織成黏稠水漬。義體抽搐著,像是一個被拔掉供電的裝置還在放完最後一點電。兩台回收工上前,抓住他的四肢,像拖走一袋垃圾一樣把人扔上載具,又用泡沫清潔劑抹平地面上殘留的生物與化學痕跡。

觀眾席後排,有人低聲說了句:「第一輪,黑隊勝。」

數據牆早已顯示出相同的結論。

2

黑衣將相位刃插回磁力刀鞘,踏前兩步,朝北側高台上的男人單膝下跪。

那是一張由廢棄金屬骨架和紅色合成天鵝絨拼起來的王座,牢牢焊在競技場最高處。坐在上頭的是雷克斯.高登上校——本田重工邊境戰略區總監,也是廢土自由區地帶的實質軍閥。基因改造和義體替換把他的外形拉成怪誕的比例:脖子被延長,頭顱像被拉出一截,嘴部裝著鳥喙狀的呼吸濾嘴,說話時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合成音。

他帶著一點愉快的失真笑意:「黑水部隊,果然名不虛傳。賞你九十九純度鈾電池十組。」

被稱為「黑水」的黑衣戰士右膝壓得更低,動力關節發出輕微作動聲:「謝謝總監。」

雷克斯上校向旁一撇,測試部行政官義眼裡的紅光一閃,開啟場內擴音:

「第一輪結束。本田重工內部戰力測試,第二組。」

東側軌道門打開,伴隨著沉重液壓洩氣聲,一具代號「重裝者」的巨型改造人踏入場中。原生肉體幾乎只剩下某些法規要求必留的部位,其餘都被工業級金屬與裝甲取代。他手上提著一把長逾八尺的巨型拆卸扳手,看起來更像用來拆船的工具,而不是武器。

西側則走出一名身穿黑灰作戰衣的戰士。他的體型算不上魁梧,但肌肉纖維被壓縮得像鋼索。臉是一場外科災難的成品:雷射燒灼與利刃切割留下的疤痕在皮膚上縱橫交錯,廉價皮膚移植失敗後的增生組織堆成一片片不規則的隆起。整張臉不是人類的對稱,而像一份被反覆編輯的錯誤紀錄檔。

兩人先向高台上的雷克斯上校屈膝,完成授權動作,隨即轉身彼此鎖定,短暫躬身。

黑水戰士直起上身,義眼焦距收縮,臉上的合成肌肉扯出一抹笑,那表情牽扯著死皮與疤痕,像是一個不穩定的表情演算法在錯誤執行。重裝者的感測器捕捉到這組數據,不由自主在神經中樞打出恐懼回路,背部冷卻閥「波」地噴出一縷白色蒸氣,強行把心率壓回安全區間。他緩緩伸出強化左手,握緊那柄貧鈾拆卸扳手。

黑水戰士的聲帶合成器突然拉相位率,吐出一聲刺耳尖嘯,像變異荒原狼的嚎叫。裂變刀化作一道殘影,筆直刺向重裝者胸腔。巨漢同時啟動擴音器怒吼,腎上腺素幫浦全開,雙手舉起大劍,對著對方頭顱當頭砸下,幾噸重的動能硬生生把空氣撕出真空尾流。

黑水的脊髓反射搶過了意識控制權,身體斜出半步,避開那記斬擊,手中高周波裂變刀自左而右掃出。重裝者雙手驅動拆卸扳手,伺服馬達發出有如喘息的呼呼聲。這柄大扳手超過250公斤重,但在軍用外骨骼的扭矩強化配置裡,招式依舊迅捷。

兩人戰鬥程式一接觸,背後的伺服器已經交換了數十組攻防數據。紅衣重裝者,什麼招式都不管,只一次又一次猛炸對手。黑水戰士在蠻力面前被壓得連連後退,磁力靴在金屬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火花。東側看台上五十多名本田警備部隊成員的 HUD 紛紛亮起樂觀綠燈,預測曲線清楚傾向重裝者一方。

下一記攻擊被系統標記為「CHECK」。重裝者揚聲器發出雷鳴般暴喝,巨型扳手橫掃而出,把所有閃避路線都封死。黑水戰士別無選擇,只能提刀硬接。

金屬撞擊聲尖銳得像是刺穿耳膜。巨型扳手在接觸點上顫了一下,下一瞬,半截鋒刃旋轉著飛起,砸在遠處牆上。黑衣戰術服戰士手中的裂變刀順勢貼著斷面滑入,演算法精準繞過重裝者裝甲板的重疊區,從咽喉下緣一路切到小腹。

巨漢喉頭的發聲單元只來得及發出幾個失真的吼叫,機油與血液混成一束噴泉。龐大身軀向前倒下,震得整片鋼板微微震動。黑色戰士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在校對一條完成的運算結果,收刀入鞘,轉身朝高台屈膝,臉上那些疤痕被程式推動成一個略為得意的表情。

「黑隊二號,近戰效能評估優賞。獎勵高純度工業金十公斤。」

轉帳代碼在黑色戰士的 HUD 上亮起,他確認收款,默默退回隊列。

數據牆上,赤兵團隊與黑水隊的勝率賭盤拉開了更大的距離。

3

西側黑色隊列,只站著八名戰士。

他們是企業特約外聘戰鬥員「黑水小組」,身上統一的灰黑奈米纖維作戰服,右肩掛著血紅臂套,在懸浮燈下反射出一層近乎冷白的光澤。東側則是本田重工的戰鬥資產「赤兵團」,重裝警備部隊的強化人、被收編的「霓虹蝰蛇」街頭幫派打手、少數重裝改造人,總數五十餘名。

行政官抬起手中的終端,資料流在他義眼裡翻轉:「本田重工邊境戰力測試,第三輪。」他聲音穿過場內的擴音系統:「單體性能評估結束,切換為小隊戰術模式。二對二。」

本田警備隊中走出二名強化人,拔出背後相位刃,刀面亮得像鏡子。黑隊這側也有二人踏出隊列。兩對人形武器向雷克斯行禮,完成授權,隨即互相鎖定。

黑水戰士手中的三尺日式長刀開始微震,高能粒子在刃身周圍電離空氣,劍身看起來像一條帶著絲綢光澤的流體。

雷克斯上校瞄了一眼數據,忍不住讚了一句:「高周波相位刃,太漂亮了。」

光刃在空氣中交錯,第一輪接觸便是一團閃光與火星。幾個回合的數據交換後,只聽一聲輕微金屬裂縫聲,一名本田強化人手中的強化刃被從中削斷。但他顯然植入了「狂戰士」模組,痛覺被壓制,提著半截斷刀啟動背部噴射器,整個人像砲彈一樣撲向黑水戰士。

長刀在他視覺系統裡只是一道殘影。「嗤」的一聲,右臂連同鈦合金肩關節一起落地。系統還來不及觸發全身停機,核融動力心臟就被另一記直刺釘在胸腔裡,能量輸出曲線瞬間歸零。

另外一組對手仍在僵持。一旁得勝的黑水戰士像是潛伏在旁的獵殺程式,等到演算法偵測到破綻,裂變刀平平送出,又是「嗤」的一聲,把剩餘那名強化者手中的武器削斷。他的隊友立刻抓住這個窗口,長刀前刺,自中線貫入對手胸膛,再從背部散熱片穿出,將人徹底格式化。

雷克斯在高台上發出經過聲帶模組放大的刺耳笑聲,甚至逼得麥克風產生一瞬嘯叫。「好!演算法很漂亮。」他拍著金屬扶手,義肢撞擊出清脆聲響。「再下一組。四對四。」

兩側各有四名戰鬥人員踏出隊列。這回,對面派上的是赤兵團中的「霓虹蝰蛇」,街頭幫中硬改規格最好的四名打手——身上的錦緞防彈風衣、螢光刺青和外露鋼骨構成了街頭與企業混血的暴力美學。黑隊這側,則一律是深黑作戰服的特種戰術人形。

4

授權握手完成,八個識別碼在空中咬合成一個閉鎖迴路。戰鬥模式啟動的那一刻,並沒有什麼戲劇化的動作,只有所有人視網膜介面右上角的小小標示從「安全」轉成了「殺傷允許」。

兩名黑色戰術服戰士幾乎在同一個時脈裡向前踏出半步。他們鎖定最前端的三名霓虹蝰蛇成員,刻意把距離控制在一個尷尬的區間——近到讓對方的遠程模組無法施展,又窄得足以讓每一次橫向閃避都撞進彼此的白魅裡。

相位刃在他們手裡幾乎不做多餘的揮舞,只是短促地抬落,像是在畫一條條看不見的邊界。演算法把可用算力集中在幾個簡單目標上:封鎖,干擾,占線。每一次格擋都只吃掉對手攻擊軌跡的最小必要角度,其餘能量留給下一個回合。霓虹蝰蛇那邊的神經網路卻被迫全頻運轉——視覺、平衡、武器控制、隊友位置,每一條線都有人在拉扯。

從看台上看下去,就像兩塊小小的深黑色碎片,把三名幫眾擠進了一段狹窄走廊裡。那走廊不存在於場地結構,而是由他們的站位、格擋弧線和碰撞預測畫出來的資料通道。任何試圖突破的動作,還沒完成,就已經被預先對消。

另外兩名黑水戰士則像晚一步起飛的僚機,從隊形邊緣切進戰場。他們自己的路徑與對手的防線形成斜角,把其中一名霓虹蝰蛇從隊伍尾端「拋」了出來——在演算法裡叫做「孤立標記」,在肉眼裡就只是很自然地,有個人突然離開隊友半步。

兩名攻擊單元的路徑演算轉換為「二對一」模式,鎖定孤立的目標,步伐與出手頻率都跟著調整。他們開始毫不留情地往同一組弱點堆砍:右腿伺服、左肩關節、頸部散熱柵。每一刀都只是削掉一點點性能,但這些小小的損失在短短幾秒鐘內疊加起來,很快就讓那具義體從「戰鬥狀態」滑向「維修報廢」。

十幾個時脈周期過去,那名霓虹蝰蛇成員的生命指標在數據牆上斷成一條直線。兩名攻擊單元幾乎不需要溝通,目標自動跳到了下一個距離隊伍邊緣最近的敵人。防守者則維持原本的攔截矩陣,只是微微調整站位,確保霓虹蝰蛇那邊永遠有人被「擠」出中線,暴露在可以被二打一的角度上。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場四打四的肉搏戰;但從系統裡看,戰鬥早就被拆成兩個角色組合:兩個人負責當牆,佔用敵人的視野與頻寬;另外兩個人則專門處理那些被「擠」出去的錯位目標,一個一個清掉。

節奏冷靜到近乎無趣,卻有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效率感。霓虹蝰蛇的每一次怒吼、每一次賭命式的衝刺,在演算法裡都只是一行容易被預測的噪音。

場邊數十名霓虹蝰蛇幫眾看著隊友的生物訊號一個接一個熄滅,腎上腺素飆升,紛紛拔出高熱單分子刀,踩上欄杆,準備不顧規則衝進場中。

競技場擴音器響起廣播:「執行戰鬥程式者,遵守協定。」

低頻聲波帶著高壓電流般的震動,直接敲進眾人的聽覺皮層。半秒之內,躁動就像被斷電一樣熄滅。

最後一名霓虹蝰蛇成員的 HUD 早已跳出紅色警告「敗局確定」。他還是不肯丟下武器,過熱的伺服馬達讓他的動作略顯僵硬,卻仍在奮力揮刀。

四名黑色戰術服戰士同時換檔。短促的合成暴喝在場中疊成一個音節,四柄相位刃同時刺出,從前後左右四個向量劃入軀體。一瞬間,霓虹蝰蛇身軀被切成九段,頭顱滾地,義眼鏡頭焦距鎖死,嘴巴在神經休克中還無力地張合抖動。四名黑水戰士同時拔出長刀,左腳向前一踏,刃口在碳纖維鞋底輕輕一拖,把機油與血漬抹乾,「刷」的一聲,感應式劍鞘自動吸回兵刃。

整個動作組合只產生了一個聲波脈衝。

雷克斯上校大笑鼓掌,金屬義肢互相碰撞,在空曠大廳裡回響:「好一套殺戮程式,好一套戰鬥邏輯。黑水隊表現通過戰鬥測試。四單位,各記十公斤高純度黃金電路板。」

四名黑衣戰士一齊躬身領受。四顆裝甲頭顱在座標上排成完美直線——雷射水平儀測不出任何誤差。那不是個人習慣,而是神經網路被反覆訓練出來的結果。本田重工需要的,就是這種可複製的精確。

第二章

5

競技場剛被人粗糙清理過。

高溫還沒完全散去,空氣裡仍有焦肉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地板只剩被割裂的裝甲碎片與尚未被泡沫清潔劑溶解掉的血漬。站在原本屍堆中央的位置,是四名全身黑甲的特種戰鬥員——黑水小組(Blackwater Units)——他們剛結束本田內部的戰力展示,連汗都沒流。

坐在廢鐵與紅色合成天鵝絨拼裝王座上的男人,揮了揮手。一名行政官從高台後方走出,雙手捧著一只金漆防輻射長匣,合成聲線開啟:

「本田重工全球執行長本田崇義為感謝高登・維爾總監提供稀土戰略資源,特贈集團新型戰術兵器一口。」

曾經握有這塊地盤主控權的人,現在站在台階下方——前東印度貿易同盟總監,高登・維爾(Gordon Vale)。他身上的舊式公會制服早已被磨到發白,袖口油污斑駁,像是一段不再維護的歷史紀錄。

行政官踏入場內,解開生物識別鎖,掀開匣蓋。周圍本田警備人員、工程人員,以及被抽籤拉上來觀看的幾名廢土自由區貧民,都不自覺伸長了脖子。沒有人真的看清那一瞬裡匣中躺著什麼,只看到一束帶著冷意的青色光從匣內漫出,像切倫科夫輻射在液體中流動,反射到每一具義眼的感光層上。

那是致命能級的美感。

全場眾人喉頭裡傳出一連串壓抑的「喔」聲,被防護面罩和聲帶植入物扭曲成低頻噪音。

行政官雙手托著長匣,走到台階下方,停在高登總監面前,微微彎下因液壓脊椎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腰:「高登總監,請過目。」

高登總監低頭看去,匣底鋪著細緻的合成錦緞,上面靜靜躺著一柄三尺長刃。本田集團內部研究工坊即將投入量產的新型武器,「秋水」戰鬥刃。

更精確地說,那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劍,而是一條被力場約束的相位震盪單分子刃。刃身薄到近乎透明,邊緣游走著不穩定的數據光流,像一段惡意程式被實體化,時刻在尋找崩解的邊界。

他的義眼自動調焦,在那個瞬間,他很誠實地吐出一句:「好技術。」

高登總監伸手握住劍柄。觸覺回饋怪異得近乎反感——刀鋒在肉眼看不見的頻率上瘋狂顫動,發出介於蚊鳴與電流之間的嗡嗡聲。從手掌一路延伸上來的是一種錯位感,像是握著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玻璃。他本能地在心裡做出判讀:這東西太薄,恐怕只是本田用來炫耀精密加工極限的工藝品,一旦進入真正的廢土打鬥,撐不了幾次對砍。

站在黑水小組最前排的那名戰鬥員抬起頭,他的識別碼是 BW-01,呼號「節點」。他從戰術背心裡抽出一塊幾乎透明的烏賊迷彩織物——黑市上能賣到一整年廢土自由區人口營養配給的光學迷彩紗。BW-01 將紗布拋向半空,合成聲線冷冷響起:

「總監,請平舉刀鋒,刃口朝上。等這塊紗掉下來,你就知道集團在這原型武器上投入的研究成果。」

全場的義眼一起跟著那塊紗。

它在空氣中慢慢打旋,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舊世界幽靈。高登總監照做,把刀平平伸出。

迷彩紗碰到刀鋒的瞬間,沒有撕裂聲,沒有阻力,甚至連下落速度都沒變。下一秒,它已經自然地分成兩片,像兩團失去同一來源的數據雲,各自落向地面。

這柄刀不是在「切」,而是在相位震盪中直接解離分子鍵。

競技場裡的人類與半機械人同時爆出一陣喝彩,裡頭摻了畏懼,也摻了某種被強大技術強迫說服的崇拜。

BW-01的聲音再次傳來,平板得像報告:「此刃雖薄,力場結構穩定。與重型裝甲或高密度合金兵器對撞,也不會折斷。」

高登總監強忍著訝異表情。 BW-01接過那柄還在嗡鳴的長刀,轉身叫過一名還站得住的霓虹蝰蛇。

「拔劍。」 BW-01簡短地下指令。

那名戰士的邏輯處理器裡滿是恐懼標記。他仍舊躬身,照規定拔出制式碳鋼佩刀,高舉過頭。揮刀動作被啟動時,他的瞄準演算法已經嚴重偏差——落點偏離 BW-01的身體一個手臂長。

BW-01沒有後退,只是抬腕向上一撩。

「嗤」的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某條隱形管線洩壓。

霓虹蝰蛇手中的長刀,連同內部的液壓傳動桿,一起斷成兩截。半截斷劍旋轉著墜落,差點砸在高登身上。他的神經反射增強模組啟動,身體微微一退,讓那截廢鐵擦肩而過,砸在地上。

看台上再度爆出一陣驚呼。BW-01將刀放回匣中,合上蓋子。青色光暈再度被封在一層薄薄的防輻射塗層裡。

高登總監抬起頭,臉上的謙卑表情完美到近乎空洞:「本田總部的貴賓們,請移步上層 VIP 區,享用今晚的合成肉和純淨水。」

八名黑水戰士沒有回答,只是整齊地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離場。腳步聲碰撞在金屬地板上,節奏精確得像時鐘。雷克斯上校揮了一下手,剩下的警備隊員與侍從機器人也依程序退下。氣密門闔上,競技場恢復成一個空曠、昏暗的控制中樞。

片刻間,諾大場內只剩高登總監一人。

6

全息投影在他義眼裡跳動,映著殘留液體,把每一灘弄得像是錯誤訊息的紅色提示框。

沉默拖了很久。

在這座只剩通風管和遠處機械運轉聲的指揮堡壘裡,他終於開口,嗓音像磨損的齒輪在互相咬合:「運算結果呢?我們還有機會嗎?」

站在控制台前的人影沒有立刻回頭。

凡斯・李盯著全息螢幕上反覆播放的戰鬥紀錄,義眼視窗裡的光圈一縮一放,像是在重新校正焦距。

「本田重工今天亮出來的,只是集團雇用部隊黑水小組的一支小隊。」凡斯的聲音很平淡,「那八個單位的戰鬥神經迴路,未必全都優化到理論極限,手上的秋水相位震盪單分子刃,也未必是最終量產品。但就這一組樣本來看,足夠推估整體工業水準。」

他切換畫面,調出小隊戰鬥的俯視軌跡。

八個藍色標記在虛擬場地上穿梭,合併、分散,又重新結成新的隊形,像一群在真空中盤旋的金屬昆蟲。

「真正讓人背脊發冷的,是他們的協同。」凡斯說,「黑水小組全程跑的是『孫武戰術演算協定(Sun-Tzu Protocol)』的變種版本。蜂群意識,無個人恐懼標記,延遲極低,容錯率卻拉得很高。這種演算法一旦綁在重裝義體上,在現在這種廢土軍事環境裡,基本上等於無敵。」

高登總監坐在昏暗的指揮席上,未經打磨的機械義肢指節輕敲扶手,發出沉悶的金屬聲。他盯著空中的數據流,冷冷問:

「本田崇義大老遠派八個黑水戰鬥員過來,再送這把原型刀,是想幹什麼?」

凡斯關掉投影,才轉身面對他:「威懾。很乾淨的心理戰。讓我們用自己的眼睛看見技術代差,讓恐懼先在大腦皮層裡跑完一輪,接著,任何對本田的報復或奪回計畫,還沒寫進行動方案,就先在你自己的決策核心被否決。」

高登總監猛地站起來,腎上腺素幫浦瞬間全開,義體管線裡發出尖銳的液壓嘶鳴。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柄秋水長刀,反手揮出。

空氣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嗡」——像某種頻率剛好落在聽覺下限。

沉重的碳纖維指揮椅被平整地削去一截,切口邊緣仍帶著紅熱。

「就算成功機率是零,就算前面有一萬層防火牆,我也不會讓恐懼演算法接管我的大腦。」高登總監咬著字,一字一字吐出,「總有一天,我要攻上本田總部,進他那間玻璃辦公室,用這把刀切斷本田的腦幹連線。」

他又隨手一揮,旁邊那張昂貴的合成木終端機台從中斷開,電路火花像被逼出來的詛咒,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就熄滅。

凡斯沉默了幾秒,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恭喜總監。」

高登總監愣住,瞳孔裡滿是血絲,胸腔散熱孔噴出一口白霧:「你親眼看見他們的科技碾壓我們,整場比試,擺明在嘲笑我們,哪裡值得恭喜?」

凡斯抬頭,電子義眼裡閃過一串極短的數據流:「你剛才說,就算有一萬層難關,也不會下達撤退指令。既然你的意志能壓過演算法裡的恐懼權重,那就是唯一沒被本田掌控的變數。從系統觀點看,這種變數出現,大事有可能成。」

他頓了一下,補上那句更實際的推論:

「當然,要跨過這個技術鴻溝,不是光靠意志。需要系統性的計畫。這一塊,我建議把文森(Winston)也拉進來。」

高登總監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義體運轉聲從過載回到低轉速。他坐回被砍去一角的椅子,像是這個缺口本來就該存在一樣:「好。發訊號,叫文森過來。」

凡斯走出指揮廳,吩咐門口的生化侍從去聯絡負責後勤與情報運算的文森。自己則站在氣密閘門旁等候,指尖無意識地在金屬牆上敲出一段節奏,像是在預演某個還沒寫好的戰役。

7

沒多久,氣密窗外傳來重型磁浮機車的轟鳴。一道光從廢土自由區貧民窟泥濘的街道掃過來,停在堡壘入口。文森拔掉頭盔,義眼鏡片上還沾著酸雨的斑點,在警示紅燈的照射下,和凡斯並肩通過生物掃描,走進廢土自由區最後一個還能被稱為「指揮中心」的地方。

凡斯原本是舊楚聯邦(Chu Confederation)的一名底層數據挖掘者,來自宛城這個混亂的邊緣節點。他為人狂放不羈,思維邏輯與常規演算法格格不入,經常做出違背社會生存協議的舉動,當地人都叫他「故障者凡斯(Glitch 凡斯)」。

數年前,文森被巨型企業指派到宛城擔任行政經理時,從數據流中捕捉到了凡斯的名字,便派遣屬下的仿生人助理去接觸。那助理掃描了凡斯的檔案後回報:「長官,這人是本地著名的神經錯亂者,行為模式充滿了隨機噪聲,毫無價值。」

文森看著全息屏幕上的數據笑了:「一個人的行為如果偏離了大眾演算法,庸碌的程式自然會判定他是錯誤代碼;但他如果有超越時代架構的獨特邏輯,凡人也必然會罵他是系統漏洞。你們這些只會執行指令的終端,又怎麼能解讀凡斯博士的原始碼呢?」

於是文森親自前往那個充斥著電子垃圾的貧民窟拜訪。凡斯啟動了光學迷彩避而不見,但他早已計算出文森這種級別的管理者必定會執行「重試」指令。於是他向黑市的義體醫生租了一套體面的外骨骼裝甲,整理好神經接口。果然過了幾個小時,文森再次造訪。

兩人在充滿輻射塵的廢墟中連線長談,討論著如何在崩壞的世界建立新的霸權秩序,頻率同步率極高,簡直是相見恨晚。

兩人都察覺到,廢土生態區的舊有勢力如同老舊的硬體,運轉緩慢且充滿壞軌;北美聯邦雖然龐大,但內部系統混亂不堪,指令衝突嚴重。眼下真正具備霸權潛力的能源反應堆,正在東南沿海啟動。於是文森刪除了自己的官方檔案,辭去職位,與凡斯一同潛入本田重工控制的領域。

當時,本田重工重用一位名叫沃爾夫(Woody)的首席研發長。沃爾夫擁有極高權限,所有的系統優化建議都被採納,本田重工的股價與軍事力量正處於指數級上升期。

文森和凡斯在本田重工總部所在的京阪大都會(Gusu Metroplex)潛伏了數月,眼見伍迪推行的種種賽博改造與城市規劃確實展現了驚人的算力與遠見,兩人評估後認為,自己的演算法暫時無法超越伍迪的優化模型。

兩人在霓虹閃爍的街頭麵攤交換了加密訊息:既然無法在本田重工內部晉升,不如轉向鄰近的廢土自由區(Yue Sector)。那裡雖然資源匱乏、遭受嚴重輻射污染,且被視為本田重工的附庸,但風俗與代碼邏輯相似,正是施展身手的空白畫布。

於是他們穿越封鎖線來到廢土自由區。高登總監在接見他們後,對二人展現出的戰略規劃與系統架構能力極為賞識,立刻授予他們高級顧問權限,將這一對來自邊緣的「病毒」植入了廢土自由區的核心系統。

8

三年前,高登總監無視其首席戰略官凡斯與戰術顧問文森的警告,執意對「本田重工」發動全面併企業購戰爭。他任命了那個只懂舊時代陣地戰的史麥茲(Smythe)為指揮官,結果在錢塘江三角洲遭遇毀滅性潰敗。本田重工的機械化部隊像絞肉機般推進,高登總監被圍困在輻射指數超標的「會稽(K-Site)」掩體中,公司的股票價值歸零,物理實體也瀕臨被抹除。

在系統即將離線的絕望中,高登總監採納了凡斯的「特洛伊木馬」協議。他們透過加密貨幣賄賂了本田重工執行長本田崇義身邊的貪婪高管巴比(Bobby)。巴比在董事會上極力遊說,壓過了研發長沃爾夫關於「斬草除根」的強硬忠告。最終,本田崇義簽署了停戰協議,將高登總監作為高價值戰俘帶回本田總部羞辱,隨後又將其釋放回那片滿目瘡痍的廢土自由區貧民窟。

重獲自由後,高登總監隱居在廢棄的輻射工業區,睡在廢舊的散熱排上,品嚐著合成膽汁的苦澀以維持憤怒的皮質醇水平。為了復仇,他全面啟動了文森設計的「七號協議(Protocol 7)」。

這套足以瓦解超級企業的演算法分為七個階段:

第一,是心靈駭入。利用全息投影與神經語言學程式,在廢土自由區散佈末日崇拜,將高登總監神格化,為底層暴徒植入絕對的「必勝」思想鋼印。

第二,是經濟戰。向本田崇義輸送大量無法追蹤的加密貨幣與奢侈品,腐蝕其意志,癱瘓本田重工的外部防禦預算。

第三,是生物恐怖主義。先向本田重工借貸糧食,歸還時卻使用經過基因編輯的「特洛伊種子」。這些種子外表飽滿碩大,實則被高溫輻射破壞了生殖細胞,本田將其分發給隸屬的農業區作為種源,結果顆粒無收,導致敵對勢力陷入大饑荒。

第四,是基建陷阱。贈送來自舊時代的藍圖與工匠,誘導本田崇義興建毫無實用價值的巨型軌道高塔,耗盡其能源儲備與勞動力。

第五,是反間計。利用深偽技術(Deepfake)與數據栽贓,離間本田崇義與其最忠誠的守護者沃爾夫,最終迫使沃爾夫在絕望中執行了神經網絡自殺。

第六,是肉體色誘。派遣經過頂級生物改造的間諜人偶伊莉絲(Cissy)與澤爾達(Zelda)。她們體內裝載了費洛蒙過載器與監聽軟體,讓本田崇義沉迷於感官刺激,荒廢了企業管理。

第七,最後手段。秘密鑄造相位相位刃刃,訓練生化改造士兵,等待系統崩潰的瞬間發動逆襲。

前六項子程序都已執行完畢。但在第七項啟動時,系統遭遇了致命的硬體瓶頸。本田重工派遣了一支由八名「黑水小組」組成的展示隊伍,這些人裝備了最尖端的軍用義體,他們展示出的神經反射速度與單分子刀刃的鋒利度,完全碾壓了廢土自由區那些拼湊出來的類比工坊手藝。

第三章

9

凡斯將剛才在戰鬥模擬中擷取的數據流打包,丟給文森。

文森低頭看著視網膜投影上那一條條紅色警告,眉心像被人用釘子釘住,怎麼也舒展不開。霓虹把他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臉映得更像沒睡醒的屍體。

「凡斯,」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本田重工的戰鬥模組太前面了。硬體差距本來就要命,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群體作戰演算法。他們還在跑舊時代『戰神孫武將軍』留下來的軍用戰術內核,那種協同協議……在我們這種破銅爛鐵環境裡,幾乎算無解。」

凡斯點燃一支合成煙草,尼古丁替代物在血液裡慢慢攀升。他吐出一縷帶藍光的煙,飄在霓虹與酸霧之間,像一段被刪節的程式註解。

「沒錯。」他說,「當年孫武將軍輔佐本田集團創始人,用數據洪流砸爛楚集團(Chu Corp)的防火牆,一路洗到郢都主伺服器,整個聯邦的軍用雲端主機都被他重編。他指揮的自動化軍團,那時候是標準的『天下無敵』規格。連齊、晉那種級別的壟斷財團,都不想正面吃這一套。」

凡斯抬手在空中劃了個圈,調出那段古老代碼庫的註解。

「他的核心邏輯裡有一句話:『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翻成白話,就是:我把自己當成一顆完整處理器,敵人拆成十個分散節點——然後在局部網路裡,用全部算力打其中一個。」

他把戰鬥紀錄裡的軌跡重疊起來,四名黑水隊員的路徑在空中交錯,像一個不停收縮的演算法。

「你看剛才那場四打四,本田那四名改造人,根本不是在打一對一。他們用高速內網瞬間把兩個人的運算資源疊到同一個節點上,先把對手的一個人拆掉,再換下一個。表面上是『公平對決』,實際上一直在打二對一、三對一,多打一、各個擊破。」

說話間,兩人踩著積水與散落電纜,一路穿過滿是全息廣告殘影的暗巷。酸雨從破損的遮雨板縫隙滴下,敲在舊世界的鋼骨上,發出空洞的金屬聲。

10

巷末是一扇不起眼的合金門,門後是高登總監的私人安全屋——一個藏在廢土自由區地下的加固節點。屋裡很暗,只留幾盞耗電極低的感測燈。

高登總監獨自坐在角落,一手提著那柄邊緣磨得薄如蟬翼的秋水原型刃,義眼光圈縮到最小,直直盯著刃身上流動的藍色能量光弧。那樣子不像在看武器,更像在盯著一個會把靈魂往裡拖的黑洞。

不知道過了多久,神經連結裡的殘留畫面終於退去。他抬起頭來,那雙眼睛重新亮起冷冽的計算光。

「文森。」高登總監開口時,聲帶模組還帶著一點沙。

「當年本田重工手下有代號『G』和『M』的一對傳奇工程師夫婦,你知道的。他們訂了現代軍用兵器的規格上限。廢土自由區不是沒出過同級別的人,我們也有過一位硬體架構大師——奧茲(O.Z.)。他的鑄造工藝、神經連結設計,不會輸給那對夫妻。」

他握緊了手上的秋水,刃身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細鳴。

「結果現在怎樣?G、M 下線,奧茲也早被系統刪掉,肉身成灰。本田還有這種殺人機器可以拿出來示範,我們這邊,自從奧茲下線以後,技術樹就整棵斷光了嗎?」

文森沒有馬上回話。他在義眼裡呼叫橋水技研的加密資料庫,指令像一串細小的禱詞在腦中滑過。幾秒後,他調出一份封存的檔案,才慢慢開口:

「報告總監,根據奧茲生前留下的備份紀錄,他不是完全沒有預防世界墜毀。他留下來的,不只有設計稿,還有兩個『實體備份節點』——」

全息介面上浮現兩個檔案頭像。

「一個叫方(Fang),現在受僱於楚門重工;另一個叫贊德(Xander),資訊顯示他一直潛在廢土自由區底層網路,沒離開過這邊。」

高登總監臉上的合成皮膚微微扭動,那種笑不是放鬆,而是獵食者聞到味道的反射。

「所以,奧茲的兩個徒弟,一個投靠楚,一個躲在我們地下。」他說,「很好。」

他把秋水輕輕往桌面一放,刃身還在低頻震動,嗡嗡聲在屋裡打轉。

「立刻啟動搜索程式,把贊德從那層爛網路裡挖出來。」他頓了半秒,又補了一句,「至於方—— 從我們的離岸帳戶裡劃一筆錢,夠大一筆。派掮客去楚門的地盤,能買就買,買不到就挖角,能挖不動就想辦法讓楚門欠我們一條命。總之,把他從那邊拉過來。」

文森只是點頭:「明白。」

他轉身走進雨夜裡,霓虹在他背上劃出一層冷光。廢土自由區那台早就半毀的戰爭機器,正在慢慢重新預熱。

11

次日清晨,霧霾像一層髒到看不出顏色的濾鏡,把整座廢工業城罩住。酸雨敲打強化玻璃,發出規律卻讓人神經發麻的聲響。

情報官威爾森(Wilson)站在指揮堡壘的側廊,透過加密頻道向凡斯回報:「前往楚門重工領地的信使無人機已離線出發,預計十二小時內抵達目標空域。」

與此同時,兩名義體衛兵拖著一個瘦高的身影進了指揮室。

那人曾經有個名號,叫「廢土自由區底層最後一個真正的技師」。現在,他的記錄檔名只剩一個冷冰冰的代號:X-02——贊德(Xander)。

高登總監坐在由廢棄伺服器機櫃改裝成的王座上。鎢合金扶手上插滿了維持他生命徵象的輸液管與感測線,他看起來就像被自己親手打造的機械系統反向餵養的囚徒。

他俯視著被壓在地板上的贊德,聲線冷得像低溫貯槽裡的液氮:「奧茲——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架構師』——在世時,曾替上一代廢土自由區管理者設計過一整套終極戰術模組。我只看過很粗糙的備忘錄。」

高登總監抬手,虛空中跳出五個代號,像五顆排列成弧線的紅色標記點:

湛盧(Azure Logic) 純鈞(Pure Entropy) 勝邪(Victory Vector) 魚腸(Viscera) 巨闕(Colossus)

「據說,這五套系統,本來都在廢土自由區這邊。」高登總監說,「我想聽你,親口做一次風險評估。」

贊德被按得單膝跪地,額頭貼在布滿油污的金屬格柵上。他的聲帶因長期吸入工業廢氣而略帶沙啞:「總監,當年教授確實奉命為廢土自由區打造過五套原型機。三套重攻堅,兩套隱形滲透。代號就是您剛才唸的那五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義眼在低光環境下放大感光,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

「後來發生的事,您應該知道一部分。」他說,「本田重工集團董事會截獲了情報,向廢土自由區發出最後通牒。那時候還坐在這張椅子的,是您的父親——允常(Yun Chang)。他算過本田軌道轟炸陣列的覆蓋率,知道自己扛不住本田崇義那一代的瘋狂軍事預算。」

「於是,他選擇屈服。」

贊德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停。

「允常把湛盧、勝邪、魚腸三套核心演算法打包成『戰略貢品』,送上本田集團的主伺服器。湛盧在跨海數據傳輸中,因載具墜毀,核心備份掉進深網數據洪流,最後被楚門重工的打撈隊撿走。勝邪和魚腸則完全被本田吃下,改寫成現在這種軍用版本。」

全息投影在空中閃爍幾下,標記重新分配:湛盧標記到楚門重工,勝邪與魚腸則亮在 Honda-Corp 的企業標誌之下。

「剩下的純鈞和巨闕,」贊德繼續,「因為當時還在 debug 階段,未被列入談判附件。允常把它們封在廢土自由區軍械庫底部伺服器裡,當成最後的保險。」

高登總監默默吸了一口合成菸,藍色煙霧在全息光束裡打圈。

「所以,照你這麼說,」他吐煙時開口,「現在世界上,最完美的那一套,是被本田集團拿去改成殺人程式的勝邪。第二梯隊,是楚門手裡那份湛盧,再加上我這裡的純鈞。魚腸是特化型毒刃,巨闕……」

他刻意停了一瞬:「你們內部的評價是什麼?」

贊德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某種羞辱吞回去:「教授生前做過總體評估。演算法成熟度與硬體上限加權之後,排名是——勝邪在最上層,純鈞和湛盧並列其下,魚腸再之後。巨闕……」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張由廢鐵焊成的王座。

「巨闕排在最後。」他終於說出來,「在鑄造巨闕的物理核心時,高密度合金和超導體間的熱散逸一直有瑕疵,教授自己也承認,那套系統只是『極鋒利』,但無法像勝邪那樣在高壓環境下穩定自我進化。」

高登總監的機械義指在扶手上輕輕收緊,伺服馬達發出低鳴:「所以,在硬體與軟體的雙重規格上,我手上這兩套——純鈞和巨闕——是落在本田手裡那組之下。」

「從數據角度看,是。」贊德低聲說,「數據不會說謊。」

指揮室裡安靜了幾秒,只剩通風管裡的風聲,和遠處某個冷卻泵浦規律的脈動。

這種沉默,比任何罵聲都更接近宣判。它把一個事實放到最亮的地方:在這場零和的企業戰爭裡,廢土自由區從裝備層級就被寫進了「劣勢」那一欄。

打破沉默的是凡斯。

他把增強現實眼鏡往上推了一點,眼底的 HUD 還在跑演算:「既然你繼承了奧茲的代碼庫與部分神經迴路,那就重啟生產線。純鈞、巨闕如果不夠,我們就寫新的模組。只要你做得出來,不一定不能在性能上超車本田現役那批。」

贊德抬起頭,眼裡浮出一種接近絕望的神情,甚至比剛才承認「巨闕排名最後」還更痛苦。 「總監,」他沙啞地說,「下民已經……無法做高精度作業了。」

「理由?」凡斯問。

贊德默默伸出雙手。

昏黃燈光下,那畫面讓整間指揮室的空氣都冷了一度——他雙手的拇指與食指都被齊根切除,傷口被廉價再生皮膚粗糙地覆蓋,只剩六根乾瘦的指頭,像一隻被拆掉鉗子的節肢動物。

「微米級焊接、神經連結調校,全靠拇指與食指。」贊德說,「失去這兩對手指,我就像失去了和機器說話的舌頭。現在的我,只是廢土上多一塊報廢零件。」

高登總監盯著那雙殘缺的手:「誰幹的?街頭仇家?還是賭債收數?」

贊德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仇家,是我的前主管,一個資深研究員。」

凡斯的 HUD 微微一亮,調出先前檔案裡另一個名字:「方。奧茲的另一個學生。」

高登總監冷笑了一聲:「他怕你超過他,所以先把你手廢了?」

贊德沒接這句推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把真正讓他恐懼的部分說出來:「總監,方現在的 IP 位址,不在楚門重工。」他抬起頭,義眼反射出指揮室的紅色警示燈。「他在本田重工總部。」

高登總監的瞳孔猛地收縮,義眼裡聚焦光圈變成一條細線:「說清楚。他在那裡做什麼?替我們的死敵開發武器?」

贊德吞了口口水,那是人類最後一點本能的濕度:「三年前,方曾經來過我在貧民窟的庇護所。他帶來一件最新的原型機,給我看了一眼數據流。」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聲音忍不住發抖。

「那件武器的核心架構,是教授當年為楚門重工秘密開發的另一個系列,代號工布(Gongbu Protocol)。劍身上的奈米紋路像流動的水銀,從柄到尖,數據傳輸延遲可以忽略不計。教授曾說,那是他生涯裡最接近『完美』的作品之一。」

凡斯在腦中快速整理那串名字。

「也就是說,」他接話,「楚門原本握著另一組三件套:龍淵(Dragon Abyss)、泰阿(Titan)、工布(Gongbu)。結果楚門垮台之後,工布不知怎麼落到你的主管手上,而他現在人,在本田崇義的總部裡。」

贊德點頭:「聽他講的版本是,本田軍團攻破楚門主機那年,有個代號『狼(Wolf)』的研究人員——沃爾夫——駭進楚平王的低溫冷凍墓穴,為了拿到加密金鑰,把那具王的身體和陪葬伺服器一起拆了。工布就是在那批陪葬硬體裡被撈出來的。『狼』回到本田後,打聽到有奧茲的弟子還活在廢土自由區,就把工布送回來給方,說這是『架構師』的遺產,該由他繼承。」

指揮堡壘裡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

那些名字——奧茲、龍淵、泰阿、工布——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產品代號,而是一整條血淋淋的技術譜系:有人為了保存它們切掉自己的手指,有人為了奪取它們翻出死人拆墓,有人則坐在摩天塔頂,把這些東西打包成一份份合約上的「軍事優勢」。

這就是橋水技研高層會議那天的完整紀錄之一。

場景在地表下方的防輻射碉堡裡,臭氧與機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種永遠揮之不去的後設註腳——提醒所有人:在這個世界,武器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東西,它們總是繞過法律與道德,直接刻在肉上、刻進骨頭裡。

第四章

11

高登總監・維爾的義眼光圈猛然一縮,瞳孔裡奔流的數據像被人按下暫停鍵。他盯著全息投影上的情報,低聲咕噥:

「沃爾夫那個老瘋子,居然捨得把『G級原型鑰匙(G-Class Prototype Key)』交出去?那可是舊時代軍用防火牆的萬用金鑰……這傢伙,果然是徹頭徹尾的極端實用主義英雄。」

話音未落,他喉嚨深處忽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是經過聲帶改造之後的狂笑。 昏暗的戰情室裡,他一邊笑一邊來回踱步,合成皮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砰砰聲像一顆顆空彈殼落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腰都彎了下去,才猛地抬頭:「可惜啊,本田崇義那個蠢貨早被我植入的認知病毒啃穿決策核,硬是逼得沃爾夫啟動自我刪除程序。這顆最危險的大腦,現在只剩一堆燒壞的矽……哈哈哈!」

戰情室裡的空氣跟著一起僵住。

伺服器低頻嗡鳴照常運轉,卻聽起來格外刺耳。

笑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像一段被拉長的噪訊。最後,他像忽然斷電一樣,整個人靜止。 高登總監轉過身,義眼紅光在陰影裡一閃,準確鎖到角落裡那個人影。

「贊德(Xander),」他叫出那個名字,「沃爾夫把 G-級原型鑰匙交給你師兄方,當時到底在運算什麼?」

角落裡的人坐在一張改裝輪椅上,軀幹與椅身之間的金屬束帶銹得發白。

他的雙手藏在一條髒得看不出原色的毯子下面,那是長年輻射塵沉積下來的痕跡。

贊德抬起頭,聲音沙啞又乾裂:「回執行長,方博士跟我說過——當時沃爾夫將軍沒有開任何條件,什麼價格都沒提,只說是仰慕奧茲教授的代碼架構,想看看遺產在後輩身上會跑成什麼樣子。」

他停了一下,像在對齊某段痛苦的記憶。

「師兄拿到那把 G-級原型機鑰匙之後,一接上神經網路就知道那是無價之寶。那是一組可以在舊戰略雲端裡打開深層權限的根密鑰。他心想:沃爾夫身為本田重工的戰術總設計之一,竟然把這種級別的權限送給他,如果不親自去當面連線致謝,未免太不識相。」

贊德苦笑一下:「於是他就穿越無人區,踏進本田重工控制的京阪都會圈。沃爾夫將軍親自在最高規格的無菌室接待他,替他準備未受污染的私人寓所,還調整了當地防疫規程來配合他的體質。那種客氣,簡直是在拿戰前貴族禮遇一個廢土工程師。」

高登總監冷哼一聲,指節在桌面敲出短促的節拍:「沃爾夫那條老狐狸,要誰的命,永遠先送一份誰都拒絕不了的人情。」

他側頭看向全息牆上另一段紀錄:

那一年,本田重工為了奪取楚門重工的工布與龍淵、泰阿系列,放任代號「狼」的傭兵部隊把楚平王的低溫墓室翻了個底朝天——在那之前,沃爾夫就用同一套「情感演算法」把那些願意替他賣命的人,一個個推進深層戰場。

「當年沃爾夫去炸掉對手的腦幹,也是先給足好處,再丟一個無法推掉的『恩情』上去。」高登總監說,「先讓你欠他,欠到走投無路,只剩命可以還。」

贊德點頭:「執行長所言不差。只是方博士是個純粹的技術狂,他讀不懂沃爾夫那些複雜的人際協定。他只會把收到的大禮,安安分分丟進自己的債務模型。」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結果整個邏輯迴路陷進『債務死循環』,心裡過不去。他一再請求給點回報機會,但沃爾夫每次都笑著說:『方博士願意屈尊來到這片受詛咒的廢土,就是本田重工的榮幸。我怎麼好意思勞煩你那雙珍貴的手?』」

高登總監「啧」了一聲:「典型的心理博弈,以退為進,老狐狸玩的就是這套。」

贊德嘆口氣:「執行長看得比我們那時清楚多了。最後方博士崩潰了,他跟沃爾夫說,自己除了編寫殺戮程式、鑄造相位震盪刀之外別無所長。既然被如此厚待,那就只能用這兩件事回報。」

高登總監一巴掌拍在大腿的強化外骨骼上,「鏘」的一聲巨響在指揮室裡震開:

「到這裡,邏輯陷阱就鎖上了。」

「你師兄踏進的,不是沃爾夫的實驗室,是他那條量產軍火的生產線。」

12

贊德的聲音變得更低沉:

「可是,那時沃爾夫卻拒絕了。他說,本田重工的武器庫已經飽和,不缺多幾件『神兵利器』。而且開發頂級兵器極耗腦神經算力——當年 G&M 雙星為本田創始人設計第一代戰術模組時,女性開發者 Moya 直接把自己的意識燒進熔爐核心,腦死才換來系統上線。那種悲劇,他說,絕不能再重演。」

高登總監皺起眉頭:「他真的這樣講?」

「是。」

「他不要方幫他開發新武器,這跟他的行為模式不對。」高登總監喃喃,「太乾淨,乾淨到不合理。」

贊德點開另一段記錄:「方博士當時也覺得數據異常,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漏讀了什麼隱藏參數。直到某天,沃爾夫又照慣例來隔離區找他喝咖啡,聊起本田重工與北方四國集團的資源爭奪戰。」

「他說,本田的改造人士兵在單兵作戰上確實有優勢,街頭巷戰常常壓著人打。但一旦拉到重型機甲陣列戰,本田的裝備就顯露短板——機甲不夠多,火力又不集中。反過來,步兵突擊端,現有量產的震動刀和穿甲彈又不夠鋒利。」

贊德苦笑:「方博士一聽到『不夠鋒利』四個字,整個人就醒了,立刻跟他聊起合金配方、熱處理曲線和演算法優化。談著談著,他才發現——沃爾夫想要的根本不是一把、兩把神級武器,而是一整條升級過的生產線。」

「一條可以穩定吐出成千上萬把高精度量產利刃的線。」

高登總監「啊」了一聲,額頭冒出一層冷汗。他側頭看向身邊兩個人——

文森站在數據牆前,手指按在終端邊緣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凡斯・李則望著半空,一副正在把所有變數重排的樣子。

高登總監問:「凡斯,照你的模型看,這筆帳怎麼算?」

凡斯回神:「沃爾夫確實詭計多端,但他現在是個死人。」

他抬了抬眼皮:「就算還有意識備份在某個角落遊蕩,也逃不出你已經佈好的後手。從系統觀點看,他已經退出棋盤了。」

高登總監乾笑兩聲,笑裡帶點自嘲:「只是在戰略層面上,我還是很清楚——我的算力,大概比不上他那顆腦。」

凡斯淡淡接道:「他已經被你用反間計清掉了。就算他真能從冷凍墓裡爬出來,現在也只是一個失效的簽章。」

高登總監聽到這裡,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好,這話還算說得通。」

他又轉向贊德:「所以,你師兄聽完那番話,就跟著沃爾夫去改造生產線?」

贊德眼裡閃過一絲痛意:「是。方博士隨他去了莫干分區(Morgan Sector)的鑄造工廠。那裡有上千名植入奴隸晶片的技工日夜趕工,但他們的工藝演算法停留在戰前的一半水準。」

「師兄逐一修正他們的程式與鍛造參數,重寫整個鍛造流程。從那之後,本田重工量產武器的鋒利度一口氣提升三個等級,周邊勢力沒人看得懂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只知道本田的刀砍什麼都像切紙。」

高登總監點頭:「那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最近這幾年本田的戰力曲線會突然往上跳。」

贊德接著說:「那樣的高強度運算持續了一年多,方博士腦機介面開始過載,短期記憶和睡眠週期都出現嚴重異常。他這才想到我,對沃爾夫說,廢土自由區還有個同門師弟,可以幫忙分擔一部分工作。」

「沃爾夫立刻備好厚禮,要師兄回廢土自由區把我叫過去,說要請我進本田重工,成為莫干分區的副架構師。」

贊德苦笑:「我聽完,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他抬眼看向高登總監:「本田和橋水技研是世仇。本田多一把利刃,固然能殺北方變種人和失控機甲,也能殺我們廢土自由區的弟兄。我那時不過是一個廢土技師,但還知道這筆帳要怎麼算。」

高登總監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這點上,你確實比你師兄有大局觀。」

贊德艱難地在輪椅上欠身:「多謝總監抬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只是……方博士聽不進去。」

「那晚他在我貧民窟的庇護點留宿,半夜啟動戰鬥模式,拿相位分子刀架在我脖子上。為了避免我將來變成他的競爭對手,他切斷了我雙手的神經接口,砍斷我兩條大腿。」

毯子下,他那雙殘缺的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讓我從此成為一個無法操作精密儀器的廢人。」

13

高登總監的電子義眼瞬間轉成戰鬥紅,整個人帶著一股從神經底層竄上來的怒意。

「如果有一天把方博士抓回來,」他冷冷吐字,「我一定把他丟進工業粉碎機裡,壓成肉漿再送去做營養膠。」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才被文森打破。

「贊德博士,」文森開口,語氣比高登總監溫和許多,「即便你雙手不能再做微米級作業,你的大腦還在。你可以把奧茲留下的工藝邏輯教給廢土自由區的技工,我們一樣有機會鑄造出成千上萬把利刃。」

贊德露出一個很難稱得上笑的表情,低聲說:

「回報文森總監,問題不只在手,也不只在技術。」

他抬眼看向戰術牆,調出兩列數據:

「鑄劍所需的基礎鋼材,本田重工也好,我們橋水技研也罷,廢土上哪裡挖不到。真正的瓶頸是兩種東西:高導電性的精煉鈾化汞,還有可以穩定輸出能量的稀有錫同位素。」

「前者多在我們廢土自由區控制的老礦帶,後者則被本田重工壟斷在錫山礦區的深層井裡。」

凡斯調整了一下頸部的神經接口,像是在確認某個推論:「沃爾夫那個老頑固,生前就把錫山礦區的防禦網升到最高級——自動哨戒砲塔疊加軍用級防火牆,連一隻輻射蟑螂都不准靠近那些超導稀金,是不是?」

贊德那隻改裝過的機械義眼轉動一下,露出處理過載般的驚訝:「凡斯執行官,原來你早就駭進他們的伺服器看過?」

凡斯嘴角微微上揚,點燃一支合成菸草,煙霧在全息藍光中拉成一條條細線:

「不用真的駭,只要看他這個人一貫的行為模式,再丟進幾個邊界條件,就八九不離十了。」

他吐了一口煙:「現在沃爾夫的腦機介面已經被物理銷毀,他的生物簽章一旦失效,那套為他量身訂做的防禦協議,未必還有人願意照原來那樣拼命維護。只要我們在黑市丟夠多信用點,專門收走私貨,要搞到那些高純度超導稀金,不是做不到的事。」

高登總監靠在由廢伺服器堆砌成的王座上,身上的維生系統發出低沉嗡鳴。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聽著管線裡的液體循環聲,像在聽自己那顆心臟還剩多少耐用時間。

「遠端的數據流,救不了近端的系統崩潰。」他終於說。

「等那些礦石被走私進來,我們還得重建提煉線、改裝熔爐、打印核心組件。製程稍有偏差,良率就會掉到垃圾級,整套流程要從頭重編。凡斯,你自己的模型也算過了——少說兩三個標準年,才有可能成形。」

高登總監的金屬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一串乾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在敲自己的時間軸。

「如果本田崇義那個混帳的生物肉身活不到那麼久,或者更早被別的企業併吞了,我埋在神經迴路裡這一整串『復仇子程序』,是不是就會變成永遠不能執行的死循環?」

文森和凡斯同時低下頭,義體關節發出輕微伺服聲,像兩段被寫死在別人劇本裡的協議:

「是。」文森說。

「我們會重新優化模型,」凡斯接著,「找出比兩三年更短的路。」

這是一個被酸雨、霓虹與鏽蝕金屬覆蓋的時代。

舊世界的國號早就變成歷史檔案裡的關鍵字,取而代之的,是「本田重工」與「廢土殘存者」這種名稱—— 超巨型企業與流亡武裝,在一張早就碎成拼圖的地圖上,做著只有零與一、沒有和解選項的博弈。

第五章

14

凡斯步出充滿機油味的地下指揮所,外頭是永不停歇的酸雨,打在貧民窟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煩躁的噪音。他心中暗自運算:「高登總監等不了兩三年,而我……我是連多等一個運算週期,也是……」

想到這裡,他胸口的生化幫浦一陣劇烈收縮,幻肢痛般的數據錯誤訊號瞬間流竄全身。視網膜顯示器上,不受控制地彈出了一個驚世絕豔的虛擬影像。

那是曾在浣紗溪——那個早已乾涸、只剩污水處理廠的廢棄地帶——出現過的伊莉絲(Sienna)。

那是他親自從輻射廢土中發掘出來的完美基因樣本,擁有舊時代那種純淨無瑕的美貌,彷彿將整個廢土自由區殘存的山川靈氣都編碼進了她的DNA裡。然而,卻是他親手將這份無價的資產,包裝成了進貢品,送進了本田重工那座高聳入雲的企業堡壘。

從會稽廢墟到京阪大都會的路程,搭乘磁浮列車不過是短短幾天的旅程。但在那封閉的加壓艙內,兩人的神經脈衝曾深深地糾纏在一起,難分難捨。

記憶中的伊莉絲,那張潔白如合成陶瓷的臉龐上,掛著兩顆如同稀有珍珠般的淚珠。她的聲音透過音頻過濾器,像極了若耶溪過濾廠中難得清澈的流水聲:「少伯,你答應我,一定要駭進系統接我回來,越快越好。我的神經網路日日夜夜都在掃描你的訊號。你再確認一次協議,你永遠永遠不會刪除關於我的記憶。」

廢土自由區的復仇程序必須執行,那是可以掛機等待的背景任務。但此刻,伊莉絲正身處本田崇義的私人宅邸,被那個獨裁者擁在懷中。嫉妒與苦惱如同惡意的病毒軟體,瘋狂啃噬凡斯的核心邏輯。

必須盡快。必須大批量產出代號「利劍」的新型戰鬥義體與相位單分子刀,其鋒利程度與運算速度,必須遠遠凌駕於本田國精銳部隊的裝備之上……只有這樣,才能切開那座城市的鋼鐵外殼,奪回屬於他的數據與靈魂。

15

凡斯・李穿著一件具備防彈織維的暗灰色長風衣,在被酸雨腐蝕的街道上漫步。頭頂的霓虹招牌滋滋作響,投下病態的紫光。在他的身後五公尺處,十四具機械特勤保持著標準護衛隊形,他們的電子義眼不斷掃描著周圍廢墟中的熱源信號,伺服馬達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突然間,長街西側的濃霧中傳來一陣經過音頻失真處理的廣播訊號,那是京阪方言的電子合成歌謠:「吾刃鋒兮敵膽裂,神經駭兮頭顱絕……」

八名身穿黑色納米纖維作戰服的壯漢,肆無忌憚地走來。他們的擴音裝置將歌聲調到了最大,震得路旁拾荒者的棚屋嗡嗡作響。行人像受驚的蟑螂般避入陰影中。這些人正是昨日在橋水技研的競技場中,憑藉著超頻的神經反應速度大獲全勝的黑水傭兵義體人。顯然,他們剛剛注射了高純度的軍用興奮劑,正處於藥效與腎上腺素的雙重亢奮中,把這條街道當成了他們的數據後花園。

凡斯・李眉頭緊鎖,眼角的神經介面數據跳動了一下。怒火像病毒一樣在他的有機大腦中迅速擴散,但他強行啟動了冷靜演算程序。

八名黑水傭兵走到了凡斯・李面前,阻斷了去路。為首的一人義眼焦距渙散,那是興奮劑過量導致的視覺延遲,他斜眼掃描著凡斯,含糊不清地說道:「你……你是那個……凡斯執行官……哈,嗶——哈,哈!」

凡斯身後的兩名機械特勤,瞬間閃現到凡斯身前,機械合成音發出警告:「未授權接近。退後!」

那八名特攻義體人爆發出一陣經過變聲器放大的狂笑,模仿著特勤僵硬的合成音頻,怪腔怪調地嘲諷:「未授權接近,退後!嗶——退後!」

「根據指令,干擾執行官者,強制離線!」

為首的黑水傭兵身體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當機,但他那雙閃著紅光的義眼卻透著瘋狂:「強制離線?是你離線,還是我離線?」

凡斯・李的大腦飛快運轉:「這些是京阪聯合體的特使,雖然行為越界,但我的權限鎖定了我不能主動引發衝突。」他正準備通過神經鏈路下達指令:「讓他們通過。」

然而,指令還未傳輸完成。

空氣中閃過一道慘白的電弧。兩名特勤同時發出義肢過載的慘叫,緊接著「噹噹」兩聲金屬撞擊脆響。他們握著震動刀的右手——連同鈦合金手腕,已經整齊地斷裂,掉落在滿是油汙的積水裡,斷口處滋滋冒著火花。

為首的黑水傭兵緩緩將那柄依然在滴著冷卻液的單分子劍收回磁力刀鞘,半機械化的臉上寫滿了對舊型號機體的傲慢。

凡斯・李手下的其餘二名特勤瞬間解除了武器保險,衝鋒槍齊出,紅色的鐳射瞄準線交織成網,將那八名黑水傭兵死死圍住。

為首的黑水傭兵仰頭向著被霧霾遮蔽的天空狂笑,聲音撕裂了寂靜:「我們從京阪巨型都市來到這破敗的會稽區,原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我倒要看看,你們橋水技研要消耗多少算力和部隊,才能抹除我們這八個戰鬥單元!」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發出一聲尖銳的信號嘯叫,八人的神經網絡瞬間同步,同時亮出武器,背靠背結成了一個無死角的防禦陣列,宛如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

凡斯・李看著眼前一觸即發的屠殺場景,大腦中的策略模組瘋狂報警:「變量過大。此刻若殺了這八名特使,將直接導致與本田重工的全面企業戰爭,而我們的防禦網尚未升級完畢。」

他深吸一口氣,透過擴音器冷冷喝道:「這八位是上級企業的特使,所有人解除武裝鎖定,退下!」

說著,他主動向佈滿垃圾的道路旁讓開一步。

他手下的特勤們雖然義眼中的紅色戰鬥光芒閃爍不定,處理器因憤怒而過熱運轉,彷彿隨時要違背協議開火,但執行官的權限代碼是絕對的。他們僵硬地執行了命令,整齊劃一地退到了充滿積水的街邊,任由雨水沖刷著他們受損的尊嚴。

八名來自「本田重工」的模控處刑者爆發出經過合成器扭曲的刺耳狂笑。他們的聲帶植入物同步震動,將那首古老的暴力贊歌轉化為充滿干擾雜訊的廣播訊號在廢墟街道上回蕩:「吾之利刃,邏輯刪除!神經阻斷,頭顱離線!」

16

忽然,一陣模擬生物信號的「咩咩」聲穿透霓虹雨幕。一名身穿淺綠色合成纖維防護衣的少女,正驅趕著十幾頭基因改造山羊,從佈滿全息廣告碎片的長街東端走來。這些珍貴的蛋白質來源經過粗糙的基因拼接,步履蹣跚地來到本田重工義體暴徒面前,憑藉動物本能,驚恐地繞過那些散發機油與血腥味的金屬腿甲。

一名處刑者的神經迴路顯然還處於興奮劑過載狀態,意猶未盡。他啟動手臂液壓裝置,單分子振動裂變刀瞬間劃出肉眼難辨的殘影。沒有任何阻滯,一頭基因山羊從頭蓋骨至臀部被整齊剖為兩半。切口平滑得如同鐳射校準儀掃描過,連濕潤的鼻頭也被精確一分為二。兩片還在抽搐的羊屍伴隨內臟滑向左右,隨即噴出鮮血。

這種對動能輸出與切割角度的極致控制,展示了義體軟體驚人的運算精度。其餘七名處刑者發出金屬撞擊般的喝采聲。隱藏在暗處的凡斯目睹此景,心中暗自驚嘆:「好強悍的戰鬥演算法!」

少女手中的綠色碳纖維趕羊棒在空中急揮,發出破風聲,將倖存的十幾頭基因山羊趕到身後掩體處。她轉過身,那張被酸雨沾濕的臉龐上,義眼閃爍著光芒,問道:「你的邏輯迴路有什麼問題?為什麼要銷毀我的資產?」

她的聲音嬌嫩,但語調中疊加了幾分因生存威脅而產生的憤怒頻率。

剛完成殺戮的處刑者揮舞著沾滿黏稠生物液體的振動劍,在空中劈斬出幾道虛擬攻擊軌跡,金屬下顎開合,發出嘲弄的電子音:「小姑娘,信不信我把妳的肉體也格式化,切成兩半?」

凡斯意識到情況失控,立刻大喊:「姑娘,快撤離!他們的神經系統被軍用興奮劑燒壞了,現在處於非理性模式!」

少女卻沒有後退,握緊手中的碳纖維棒,冷冷地回應:「就算處理器過載、邏輯錯亂,也不能成為隨意踐踏底層生存法則的理由。」

那名本田重工武裝傭兵開啟手中熱能單分子刀的震盪模式,刀刃在空氣中劃出幾道刺耳嗡鳴,懸在女孩頭頂上方。

他的義眼閃爍著猥褻的紅光,透過外擴揚聲器發出合成音:「系統本來建議直接切下妳這顆小腦袋,回收皮質層數據。但掃描顯示妳的面部參數實在太完美了……真捨不得報廢這種高級貨色。」其餘七名裝備外骨骼的傭兵同時爆發出一陣經過數位失真處理的狂笑。

凡斯・李站在廢墟陰影處,透過戰術目鏡掃描這名少女。她的臉龐呈現經典瓜子形,睫毛長得不合常理,皮膚白皙得像是從未接觸過這座城市的酸雨與輻射雪。在這充滿義體改造與基因變異的末世廢土,她那纖細、純有機的肉體顯得如此脆弱且珍貴。

凡斯・李心中的保護演算法瞬間蓋過理智,忍不住大喊:「平民!快離開那裡!那是殺戮區!」少女轉過頭,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沒聽懂警告,只是輕聲應道:「知道了。」

本田傭兵的機械手臂猛然驅動,單分子刀探出,意圖挑斷她腰間束帶,嘴裡戲謔道:「那也得看妳……」

話音未落,少女手中的碳纖維竹棒微微一抖,動作快得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精準地點在他手腕的神經接口上。那傭兵只覺腕部傳來一陣生物電流逆衝的劇痛,神經鎖定失效,「嗆啷」一聲,造價昂貴的長刀掉落在滿是油污的地面。

少女手中的竹棒順勢挑起,碧綠色殘影如同程式錯誤般閃爍,瞬間刺入他的左側義眼。那傭兵慘叫一聲,雙手摀住冒著火花的眼窩,發出野獸般的狂吼。

這兩下攻擊完全違背物理慣性,輕描淡寫地刺出,卻精準地癱瘓手腕、毀壞視覺傳感器,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那名經過戰鬥模組強化的本田傭兵竟然完全無法運算閃避路徑。

其餘七名傭兵的處理器瞬間過熱,大吃一驚。一名身材魁梧、植入重型液壓肌肉的傭兵提起重劍,劍尖帶著相位震動直刺少女左眼。這一擊伴隨伺服馬達的尖嘯聲,足以穿透輕型裝甲,勁力十足。

少女根本不閃避,手中的竹棒再次刺出,速度竟比液壓驅動更快,後發先至。「噗」的一聲,竹棒刺中壯漢的右肩液壓管線。那傭兵只覺動力傳輸中斷,雷霆萬鈞的一劍瞬間失去動能。少女的竹棒順勢挺進,已深深刺入他的右眼窩。那人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嚎叫,雙拳在空中胡亂揮舞,眼眶中流出的不是淚水,而是暗紅色冷卻液與鮮血,神情在霓虹燈下顯得猙獰可怖。

少女僅用四個動作就戳瞎兩名本田精英傭兵的眼睛,旁觀者眼見她只是隨手揮刺,連戰鬥姿態都未調整,對手便遭受重創,無不感到頭皮發麻。剩下的六名本田傭兵驚怒交加,腎上腺素幫浦全開,各舉裂變刀,將少女圍在中央。

17

凡斯・李略通格鬥與冷兵器戰術,眼見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僅憑一根廢棄竹棒便廢了兩名本田高手的視覺系統。雖然看不清她的反應速度究竟有多快,但這顯然是載入了極高階的戰鬥演算法。

他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竊喜,但見六名傭兵啟動圍殺陣型,心想即便她再快,一個肉體凡胎的少女終究難以對抗六台殺人機器。他當即朗聲說道:「本田重工的各位,六個強化人打一個小女孩,不怕弄髒了公司的商譽?如果你們想靠數量優勢,嘿嘿!」

他雙手一拍,十六名安保衛士立即開啟戰鬥模式,挺劍散開,反包圍了本田傭兵團。

少女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金屬般的冰冷:「六個打一個,勝率也未必是你們高!」

她左手微微抬起,干擾對方的視覺鎖定,右手中的竹棒已向一名傭兵的傳感器戳去。那人舉劍格擋,試圖攔截,但少女早已變招,竹棒兜轉,戳向另一名傭兵的胸口動力核心。便在此時,三名傭兵的裂變刀齊向少女身上刺來,形成死亡三角。少女的身法靈巧到極致,彷彿預知了對方的動作,一轉一側,將所有來劍盡數避開。「噗」的一聲,竹棒精確戳中左首一名傭兵的手腕。那人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兵器頹然落地。

十六名越科技衛士本欲上前夾擊,但此刻本田傭兵的裂變刀全速運轉,已然幻化成一道緻密的劍網,艾莉塔色的能量光弧瘋狂閃爍,那些衛士根本無法突破這層防禦圈。

眾人只見少女在致命的劍網中如幽靈般飄忽來去,淺綠色的衣袖在氣流中飛揚,美得像是一場全息投影表演。

只聽得「啊喲」、金屬撞擊地面的「嗆啷」之聲不斷傳來,本田眾傭兵手中的高科技裂變刀一柄柄落地。他們一個個踉蹌退開,有的舉手按住冒煙的眼部,有的痛苦地蹲在地上。經過這場短暫而殘酷的交鋒,每一名傭兵都被精準地破壞了一隻眼睛,或傷左目,或損右目,無一倖免。

第六章

18

少女收回手中的碳纖維長棒,佇立在酸雨淋漓的廢墟街道上。她身上的拾荒者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清脆:「你們損毀了我的羊,這筆帳,是賠還是不賠?」

那八名本田重工的特種執行者,此刻義眼中的數據流正瘋狂閃爍,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他們的腦迴路中。有的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那是戰鬥興奮劑消退後的戒斷反應;有的全身伺服馬達劇烈顫抖,發出過載的嗡鳴。這八人原是本田重工最頂尖的「黑水傭兵」,神經均經過軍用級改造,痛覺被阻斷,即便四肢被激光切斷也不會停止戰鬥。

但此刻,他們的戰術核心卻徹底崩潰——這群武裝到牙齒的精英,竟然在瞬間被一個來自底層的牧羊少女全面壓制。他們的戰鬥邏輯無法解析剛才發生的事,那種超越預測的恐懼,讓他們的思維陷入混亂。

少女歪了歪頭:「若不賠償我的羊,我就把你們剩下那隻眼睛也給燒毀了。」八名傭兵一聽,生存本能覆蓋了指令,八組沉重的液壓腿部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一步,金屬腳掌在溼滑的地面刮出刺耳聲響。

凡斯從裝甲懸浮車旁踏出一步,提高聲量喊道:「這位小姐,我賠償妳一百隻羊,讓這八個人離開吧!」少女轉過頭,骯髒的臉龐上綻出一絲微笑:「你的訊號很友善。我也不要一百隻,只要賠一隻就夠了。」

凡斯轉向身旁的私人衛隊下令:「護送他們回安全屋修復,聯絡神經外科醫生處理視覺模組損毀。」

衛隊長領命,派出八名持著電磁突擊步槍的士兵押送。那八名本田重工的精英此刻已被解除了武裝,垂頭喪氣,宛如斷了線的機器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霓虹閃爍的霧霾中。

凡斯向前走了幾步,皮靴踩在油污上,問道:「姑娘,妳的公民ID是?」少女困惑地眨了眨眼,顯然她不懂這些概念:「你說什麼?」凡斯換了個問法:「妳姓什麼?」少女答道:「我叫艾莉塔,你叫什麼?」

凡斯嘴角微微上揚,心中快速思索:「原來是個沒有註冊的荒原拾荒者,不懂巨型企業的規矩。但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到這套神乎其技的近戰技法?或者是哪個隱世的大師替她訓練?只要能找到她的老師,再聘請那位大師來為我的『橋水技研』訓練戰鬥人員,攻破本田重工指日可待。」

想到與被軟禁在敵對企業高塔中的戀人伊莉絲重逢的日子將近,他那顆植入式的人工心臟不由得加速泵動,胸口湧起一陣熱流,說道:「我叫凡斯。艾莉塔,請到我家去,我請妳吃些好東西。」

艾莉塔搖頭道:「我不去,我要趕羊群去尋找未被污染的植被。」凡斯立刻道:「我的領地裡有頂級的室內草場,妳趕羊去吃,我再額外補償妳十隻優質羊。」

艾莉塔拍著那雙沾滿機油的手笑道:「你有草場?那太好了。不過我不要你賠償羊,這隻羊又不是你殺的。」她蹲下身,撫摸著被單分子刃切成兩半的羊屍,聲音淒涼:「好老白,乖老白,你死了,我……我救不活你了。」

凡斯對身旁的衛士低聲吩咐:「把老白的屍體縫合起來,運去埋在艾莉塔家旁邊。」

艾莉塔站起身來,眼眶周圍滾落兩滴淚珠,但眼中卻透出喜悅的光芒,說道:「凡斯,你……你不讓他們把老白回收做成蛋白質塊?」

凡斯道:「自然不會。那是妳的好老白,乖老白,誰都沒有權限回收牠。」

艾莉塔嘆了口氣,道:「你真好。我最恨那些人把我的羊抓去提煉成食物,不過媽媽說,如果不把羊賣給合成肉工廠,我們就沒有錢買澱粉塊。」

凡斯道:「從今天起,我會派無人機定時送澱粉塊和布料給妳母親,妳養的羊,一隻也不用出售。」

艾莉塔大喜,一把抱住身穿高級防彈西裝的凡斯,叫道:「你真是個好人。」

身穿強化外骨骼的私人衛隊交換著眼色,看著眼前這荒謬的一幕。這個來自底層廢墟的野女孩,不僅直呼凡斯這位掌握半座城市能源配給的高階執行官本名,甚至在充滿酸雨的街頭,不顧生物防疫距離,緊緊抱住了他。

衛士們關閉了外部揚聲器,在加密通訊頻道裡傳來幾聲受到抑制的嗤笑,隨即將視線轉向街道陰影處,假裝專注於掃描潛在的刺客。

凡斯感受到女孩體溫透過他的合成纖維風衣傳來,那是一種久違的、未經基因調整的原始生命力。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謹慎,彷彿稍有不慎,這個像是系統錯誤般突然降臨的純真存在就會崩解成一堆亂碼。

身後那十幾頭基因改造的山羊發出咩咩聲,金屬蹄鐵敲擊在潮濕的混凝土路面上。凡斯與她並肩而行,穿過貧民窟的蒸汽與全息廣告投影,緩步回到位於上城區的安全屋。

19

艾莉塔驅趕著羊群,踏入凡斯那座由舊時代銀行金庫改建的豪宅。視網膜掃描儀在大門上閃過一道紅光,厚重的防爆門滑開。

她驚嘆道:「這屋子真大,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地方嗎?」凡斯露出一絲微笑:「我正覺得這裡太過冷清。回頭把你母親接來,住在這裡好不好?妳家裡還有誰?」

艾莉塔歪著頭:「就我和媽兩個人。不知道她肯不肯離開地下城。媽說過,別跟穿著公司制服的男人多說話,你們都不是好人。不過,我看你挺好的,不會害我們。」

凡斯指示艾莉塔將那些山羊趕入中庭的花園。那是這座死城中極少數擁有真正植物的奢侈區域。他命令僕人端出糕點與淨水,在花園的涼亭中慇勤款待。

僕役們驚恐地看著那些飢餓的改造山羊將昂貴的基因培育牡丹、芍藥、以及黑市上價值連城的抗輻射玫瑰大口咀嚼。然而,凡斯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愉悅,彷彿正在觀察一場有趣的實驗。

艾莉塔喝著熱茶,嚼著餅乾,顯得興奮異常。凡斯與她閒聊了許久,發現她極度單純,對於這個被巨型企業壟斷的世界一無所知,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孩子。

最終,他切入了核心問題:「艾莉塔,替妳植入那套高階格鬥程式的工程師是誰?」

艾莉塔睜著一雙明澈的大眼,反問:「什麼格鬥程式?我沒有安裝過任何東西啊。」

凡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妳用一根竹棒,在一瞬間刺瞎了八名特戰傭兵。這種精準的打擊,絕對是頂級的格鬥演算法。是誰替妳編寫的?」

艾莉塔搖了搖頭,嘴邊還沾著餅乾屑:「沒有人教我,我自己就會的。」

凡斯掃描她的微表情,確認她沒有說謊。他心中暗自驚駭:「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原初覺醒者』?不依靠晶片就能突破人體極限?」他試探道:「妳從小就會玩這根棒子?」

艾莉塔吞下一口茶,說道:「本來是不會的。我十三歲那年,『老白』跑來騎我的羊兒玩。那些羊是我的生計,我不許他騎,就用棒子趕他。他也撿了根棍子跟我對打。起初他好快,總是打到我,我完全跟不上。我們天天這樣打著玩,最近我好像變快了,總是能打到他,戳得他嗷嗷叫,而他再也打不到我。最近他也不大來跟我玩了。」

凡斯的大腦高速運轉,既驚且喜。這意味著在荒原深處隱藏著一位格鬥大師,或者某種失落的高科技原型機。他急切地問:「白魅住在哪裡?妳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艾莉塔聳了聳肩:「他住在廢棄的工業山區裡,那裡找不到他的。只有他想出現的時候才會來,我從來沒去找過他。」

凡斯追問:「我想見見他,有沒有什麼辦法?」

艾莉塔沉吟道:「嗯…你跟我一起去放羊吧,咱們到山邊等他。就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她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落寞:「最近好久沒見到他了。」

凡斯心中盤算:「為了對抗本田重工,為了救回被當作人質的伊莉絲,跟她去放羊又算得了什麼?」

他迅速做出決定:「好啊,我就陪妳去牧羊,等待那位白魅。」

他暗自分析:「這位艾莉塔的戰鬥直覺,必然是那位山中隱士訓練出來的。料想白魅見她年幼天真,便偽裝成嬉戲的樣子進行訓練。若能請動這位能將一個拾荒少女調教成致命武器的高人,讓他來訓練我們的特種部隊,攻破本田重工指日可待!」

凡斯請艾莉塔在府中用完餐後,便脫下昂貴的西裝,換上戰術便服,跟隨她一同前往郊外的山區牧羊。他的部屬與分析師們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紛紛表示震驚與懷疑。

20

一連數日,在那片被酸雨侵蝕的荒野中,凡斯手持一根普通的竹棒,陪著艾莉塔在廢棄的信號塔下牧羊、哼唱著古老的歌謠。他在等待,等待那個代號為「白魅」的幽靈重新出現。

第五天,高級執行官文森穿過重重閘門,來到凡斯位於上城區的豪宅。迎接他的是凡斯的私人助理,一名植入了過多廉價神經模組的低階職員,臉上的肌肉因焦慮而微微抽搐。

文森眉頭微皺,低聲問道:「凡斯主管已經離開多日,董事會那邊的總監察覺到異常,特地派我來看看。難道他出什麼問題了?」

那名助理神色慌張,眼神不停游移:「回稟文森執行官:凡斯主管一切正常,只是……只是……」

文森冷冷地盯著他:「只是什麼?」助理吞了一口唾沫:「您是主管唯一的老友,我們這些下屬不敢多說的話,或許您能去勸勸他。主管最近……迷上了那個拾荒少女。」

「那個拿著竹棒牧羊的野丫頭?」文森調出記憶中的模糊影像。

「是的,主管每天清晨就出門,陪著那個女孩去山區放牧那些基因變異的羊。他不允許任何無人機或安保人員跟隨,直到天黑才肯回來。我有緊急文件需要授權,卻連人都找不到。」

文森聽罷,發出一陣乾笑,心想:「凡斯老弟當年在楚門重工任職時,那些神經學家就叫他『邏輯瘋子』。他的想法總是充滿了隨機性和混沌,這絕非那些只會按部就班的俗人所能理解。」

第七章

21

城市防護罩邊緣,工業廢渣堆砌的荒山上,酸雨過後的苔蘚泛著幽光。凡斯坐在鏽蝕的泰坦合金板上,正向身旁的女孩講述舊世界資料庫中關於「湘妃」與「山鬼」的全息神話——那是大崩潰前,人類對完美虛擬偶像的崇拜。

艾莉塔抱膝而坐,破舊隔離服沾滿油污。她那雙未經改造的有機眼睛,眨也不眨地鎖定凡斯。在這個充滿義眼的世界,這雙純粹的生物眼球稀有得令人不安。

她忽然打斷敘述:「那個舊時代偶像『湘妃』,解析度真有那麼高?」

凡斯望著霧霾籠罩的廢墟,輕聲道:「她的光學傳感器比地下溪流清澈,比相位濾鏡下的光譜更明亮……」

「她的眼睛裡會有輻射變異魚在游動嗎?」

凡斯搖頭,眼神迷離:「她的合成皮膚比大氣層外的白雲柔和,觸覺反饋比頂級記憶凝膠更溫軟……」

「難道也有無人偵察機藏在雲層裡?」

凡斯無視她關於生存本能的提問,彷彿陷入代碼迴圈:「她的嘴唇比溫室紅罌粟嬌嫩鮮豔,總是帶著模擬的濕潤感,比花瓣過濾器上的露水更晶瑩。湘妃佇立水邊,全息倒影投射江面,岸邊依靠光合作用的花朵都會因自慚而關閉葉片,魚群不敢游動,生怕波紋造成運算延遲,擾亂那完美的渲染影像。她那高分子聚合物手指伸入江水,柔和得彷彿要溶解在液體介質中……」

艾莉塔盯著凡斯,眼神閃爍著野獸般的直覺:「凡斯,你是不是親眼見過這種最高級機密原型體?為什麼連毛孔渲染參數都描述得這麼仔細?」

凡斯輕嘆,聲音像散熱風扇停轉時的哀鳴。「我見過。我看這數據看得非常、非常仔細。」

他在講伊莉絲,橋水技研傾國力打造,用以滲透瓦解本田重工防禦的終極人形兵器。而非神話中的數據幽靈。

他調整義眼焦距,視線穿透酸雨灰幕投向北方。在那條流淌工業廢料的長江彼岸,是本田重工控制的京阪巨型城寨。那座閃爍猙獰霓虹的堡壘中,伊莉絲處於何種狀態?是連上神經網路充當克魯格總裁的玩物?還是正被強制覆寫記憶?無數數據流動瞬間,她的神經元是否殘留關於我的加密碎片?

艾莉塔歪著頭,視網膜掃描光圈縮放,基因調整過的聲音帶著與廢土格格不入的天真:「凡斯,你面部毛囊分佈不規則,這種原始特徵很少見。能觸覺採樣嗎?就摸一下。」

凡斯沉默,處理器滿載運轉,試圖模擬伊莉絲此刻的情緒。在那鋼鐵牢籠裡,她是在無聲啜泣,任淚水腐蝕妝容?還是在神經抑制劑下,掛著僵硬虛假的電子微笑?

艾莉塔湊近,彷彿發現新大陸:「檢測到你鬍鬚有兩根缺乏色素,呈純白色。真有趣,光澤簡直跟我那群合成基因羊身上的聚合物纖維一模一樣。」

凡斯思緒被拉回撤離失敗那天。她癱軟在他戰術背心上,高濃度生物淚液浸透半邊凱夫拉纖維防護層。這件戰術外衣至今未經化學清洗。那層乾涸鹽分與污漬,混合了她的絕望與他眼角溢出的冷卻液——他們之間僅存的物理連結。

艾莉塔伸出纖細卻能捏碎合金的義體手指:「凡斯,我想拔取一根樣本分析,好不好?」

凡斯目光鎖定北方,腦中模擬著逃離未來:伊莉絲曾說最渴望切斷網路,坐上無識別訊號的舊駁船,順著受汙染江水逐流。攻破本田重工防火牆,奪回她後,他將銷毀特工代碼,不再過問世事。他們會在那艘船上,在廢棄水域漂流,像被系統遺忘的幽靈,直到生物電池耗盡。

突然,下顎傳來微弱刺痛——神經阻斷慢半拍,艾莉塔已拔下鬍鬚。

通訊頻道傳來她清脆如合成鈴聲般的嬌笑,卻在毫秒間戛然而止。音頻輸出瞬間切換戰鬥頻率,厲聲喝道:「白魅!你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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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光學殘影在視網膜炸開,艾莉塔如電磁砲彈般激射而出。剎那間,綠色數據流與白色高密度質量猛烈碰撞。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纏鬥,唯有空氣撕裂的爆鳴聲證明著兩具生物兵器的致命交互。

凡斯心率監測飆升,眼中閃過狂喜:「代號『白魅』的源氏生化獸!」他死盯戰場,看著兩團光影在廢墟間撕咬。隨著運算推移,兩者動作幀率似有下降,身法逐漸清晰。凡斯邏輯迴路彷彿停滯一瞬,驚呼:「啊!」

與艾莉塔對戰的,已脫離人類範疇。那是一具名為「白魅」的重型生化義體實驗機。

這頭廢棄代碼驅動的野獸,手握廢墟拆下的碳纖維棒,與艾莉塔的高分子聚合物長棍進行超越視覺極限的攻防。白魅運算核心非法超頻,揮擊伴隨伺服馬達瀕臨極限的尖嘯,碳纖維棒撕裂空氣,捲起化學酸臭勁風。然而,無論攻擊演算法如何刁鑽、力回饋輸出多重,艾莉塔總能以違反慣性的姿態瞬間拆解,隨即將致命反擊指令注入防禦間隙。

幾天前,艾莉塔曾在第十三區霓虹長街與本田重工鎮暴部隊衝突。她僅憑廢金屬條,便精準刺穿特勤兵防彈義眼晶體。出手軌跡如複製貼上般精確。

此刻,凡斯才真正看清艾莉塔深不可測的戰鬥程式底層邏輯。作為橋水技研資深顧問,他長期觀測內部格鬥測試,對神經反應與演算法優劣有毒辣判斷力。

當日街頭火拼雖血腥,在他眼中不過是低效資源浪費;但此刻看著艾莉塔與失控生化白魅搏殺,雖持鈍器,那種微秒級博弈與精妙運算,讓企業武裝部隊的行動如錯誤初級腳本般兒戲。

白魅揮舞頻率呈指數上升,視覺處理器僅能捕捉殘影;反觀艾莉塔,彷彿切斷時間同步,時常凝立不動。唯有演算法判定勝率百分百剎那,長棍才如高壓電弧一閃即逝,每擊精準過載平衡陀螺儀,逼退鋼鐵野獸。

艾莉塔逼退白魅三步,隨即代碼歸零般靜立。白魅被底層殺戮指令接管,死握碳纖維棒,液壓腿部爆發,巨軀騰空,挾帶渦輪增壓般的恐怖動能,直刺艾莉塔核心。

凡斯視網膜狂閃紅色「致命威脅」警報,腎上腺素泵滿全身,嘶吼:「小心!」

聲音未達,艾莉塔長棍已橫向揮出。「啪、啪」兩聲清脆爆響——強化骨骼與金屬傳動軸同時斷裂。白魅武器頹然墜落油污地面。

白魅發出混雜電子雜訊與野獸哀鳴的長嘯,啟動緊急逃生協議。它躍上廢棄大樓鋼骨,連續反重力縱躍,瞬間竄出數百米。淒厲音頻在死寂混凝土峽谷迴盪,如古老機械臨終悲鳴。

艾莉塔轉身,義眼數據流平息。她輕嘆,語氣帶著與廢土格格不入的遺憾:「白魅兩條主伺服臂斷了,以後再也不肯來陪我跑模擬測試了。」

凡斯驚魂未定,吞口唾沫艱難問:「妳……妳打斷了它兩條手臂?」

艾莉塔點頭,眼神清澈得令人發毛:「今天白魅邏輯核心很兇,連續三次攻擊路徑預測都是刺穿你心臟。」

凡斯寒意直衝腦門,顫聲道:「它……要刺死我?為什麼?我的識別碼無敵意標記啊。」

艾莉塔搖頭,似對復雜動機運算無感:「我不知道,也許是系統錯誤。」

凡斯暗自心驚,背脊冷汗浸透。看著眼前瘦弱少女,心中駭然:「若非艾莉塔攔截,失控生化白魅處決我這肉體凡胎,比刪除無用暫存檔還容易。」

23

翌日清晨,橋水技研總部地下「零號模擬室」,空氣瀰漫臭氧與機油味。艾莉塔手握廢棄碳纖維導管,立於中央。對面是二十名裝備軍用義體的頂尖「執行者」——橋水技研最昂貴的殺人機器。

凡斯站在觀察室,指尖敲擊控制台。他清楚,輻射廢土長大的野孩子不懂系統化教學。她的戰鬥無原始碼、無註冊檔。凡斯唯一選擇,是讓執行者開啟全光譜錄影,試圖捕捉模仿其動作邏輯。

但數據流未及上傳,戰鬥已結束。無一執行者撐過三個運算週期。

艾莉塔手中導管微顫,快得連高速攝影機只捕捉殘影。對手下場僅兩種:持刀手腕神經介面擊碎,相位刃脫手;或義體核心被貫穿,過載生物電流使其癱軟,伺服馬達絕望哀鳴。

次日,三十名強化等級更高的執行者進場,結果依然是一地火花廢鐵。第三天,三十名重型外骨骼精銳,在脆弱短棍下液壓臂斷裂,金屬骨骼變形,狼狽敗退。引以為傲的戰術輔助AI在狂暴直覺前,笨拙如算盤。

第四天,凡斯試圖再次傳喚數據採集,艾莉塔已消失。

安全部隊追蹤至貧民窟棲身處,僅剩空蕩預鑄屋和啃食合成垃圾的改造山羊。凡斯調動數百無人機群掃描會稽城角落,深入輻射荒野與地下管線,熱成像儀再無瘦小女孩訊號。她像被格式化的數據,徹底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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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水技研終未能複製艾莉塔完整戰鬥程式碼。但技術人員紀錄了超越物理極限的「神蹟」。眾人意識到,演算法與硬體堆疊盡頭,存在無法量化的絕對速度。橋水技研將視網膜殘留影像、那勉強捕捉的恐怖直覺,轉譯為新戰鬥演算法,分享給企業武裝。單是這殘缺不全、僅存神韻的「白魅演算法」,足以讓橋水武裝戰術碾壓對手。

凡斯令首席工程師桑德爾重啟產線,督促技工趕工,鑄造萬把配備最新神經連結握把的單分子利劍。

三年後,資源戰爭爆發。執行長高登總監宣布對本田重工發動敵意併購,戰火點燃於重度污染的「五湖工業區」邊緣。

橋水技研五千突擊隊員手持裂變刀,在酸雨中推進。本田重工私人軍隊猛烈反擊。交鋒瞬間,越軍裂變刀在霓虹下劃出致命光弧,那是一種劣化模仿艾莉塔動作的致命頻率。本田防禦矩陣崩潰,裝甲如紙糊般切開,部隊潰不成軍,數據鏈斷裂。

本田崇義撤至餘杭山防禦掩體。越軍追擊,第二次會戰中,本田最先進防禦系統仍無法攔截詭異快節奏的近身斬擊。

大勢已去,本田崇義切斷腦葉連結自盡。橋水部隊攻破防爆門,長驅直入京阪生態圓頂,納入版圖。

凡斯率「長刀」特攻隊一千合成人戰士,如燒紅手術刀切開本田重工總部防禦,殺入頂層平流層之上的「人偶宮」。

那是伊莉絲被軟禁的數據監牢,腐爛都市唯一的無菌室。他身後跟著外骨骼親衛,撞碎氣密門,衝進窒息的奢華空間,嘶吼:「伊莉絲!伊莉絲!」

他狂奔過懸浮通風井上方的長廊,磁力軍靴踏擊感應地板,激發清脆冷冽回聲,如敲擊金屬肺葉的喪鐘。長廊下深不見底的中空結構,隱約可見貧民窟微光。

伊莉絲步伐經生物力學調整,輕盈如幽靈,每一步觸發壓電感應器,轉化為合成音律。這是本田崇義為滿足病態聽覺癖好斥資打造的監控——隨時聽見那音樂般精準步頻,確認收藏品存在。

長廊彼端,編碼過的音樂腳步聲響起。連串豎琴般的電子音符,輕快歡愉卻帶著程式設定的淒美。未經濾波的舊時代人類嗓音穿透靜電雜訊:「少伯,數據顯示是你……真的是你嗎?」

凡斯胸口生物幫浦猛烈收縮,高濃度腎上腺素與合成強心劑湧上大腦皮層,蓋過義眼紅色警告。

「是我,是我!我來接你了。」

聽覺神經受擾,聽見自己聲音嘶啞破碎,充滿金屬摩擦雜訊,彷彿來自另一頻道的廣播或遙遠廢土迴響。陀螺儀似故障,腳步踉蹌跌撞奔向聲源。

聲學感應器因兩人接近瘋狂運作,單調音符重疊成急促繁複的電子交響樂,如系統崩潰邊緣尖叫。在演算法編織的混亂樂章中,柔軟溫暖的身軀不顧一切撲進冰冷堅硬的碳纖維懷抱。

第八章

25

夜色被霓虹與酸雨染成了一片迷離的紫紅色。位於城市頂端的館娃尖塔內,空氣過濾系統正在運作,將廢土的惡臭阻隔在外,並向室內泵入昂貴的合成費洛蒙——那是模擬舊時代「春日花香」的化學製劑。凡斯與伊莉絲 共享著彼此的神經連結,數據流在兩人的腦機介面間無聲交換,訴說著分離期間累積的記憶碎片與情感演算法。

忽然,一陣極不協調的雜訊刺破了尖塔內完美的靜謐。那是某種低頻的、粗糙的音頻訊號,聽起來像是舊世紀生物圖鑑中記載的「山羊」,發出斷斷續續的電子咩叫聲。這聲音並非來自環境音響,而是直接駭入了房間的音頻底層。

凡斯微微揚起嘴角,眼球義眼中的數據流稍微閃爍了一下。

「妳還是忘不了那個數據貧瘠的故鄉嗎?」他調侃道,聲音經過聲帶植入物的修飾顯得富有磁性,「即便在這座最高安保級別的生態穹頂裡,妳還保留著這種原始家畜的虛擬寵物程式?」

伊莉絲困惑地搖了搖頭,那張經過基因工程完美雕琢的臉龐上掠過一絲不解。怎麼會有這種低階的類比訊號?然而,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她的邏輯處理器迅速將警報權重調低。除了那股溫柔得近乎溢出的多巴胺分泌,任何異常數據都無法在她的大腦皮層停留超過微秒。她緩緩伸出仿生手臂,握住了凡斯的左手。高導電性的合成皮膚接觸的瞬間,兩人的生物電能迴路接通,熾熱的脈衝訊號在彼此的人造血管與神經網中瘋狂奔流。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尖銳,未經任何音質修飾的女性嗓音,如同未經授權的病毒般強行切入了靜夜的通訊頻段:「凡斯!把你那個叫伊莉絲的玩物交出來,我要執行她的刪除程序!」

凡斯的神經反射讓他瞬間彈起,脊椎上的戰鬥輔助系統自動上線。伊莉絲感覺到他的手掌在瞬間失去了溫度——那是他的義體正在將熱能轉移至核心處理器以應對突發戰鬥。凡斯聽出了這個聲音的頻譜特徵,那是艾莉塔。她的咆哮聲甚至穿透了館娃尖塔外圍的高壓電磁牆,直接在空氣中震盪,那是某種高強度的聲波武器。

「凡斯,聽到了嗎?我要銷毀你的伊莉絲,我已經鎖定她的核心代碼,我一定要殺了她。」

凡斯感到一陣混雜著恐懼與邏輯崩潰的眩暈:「為什麼?艾莉塔為什麼要針對伊莉絲?伊莉絲的演算法從未與她有過任何衝突!」

突然間,他腦中的邏輯迴路閃過一道刺眼的亮光,所有的數據碎片瞬間重組,得出了一個他一直忽略的結論:「她不僅僅是個來自廢土、揮舞著生鏽光劍的野蠻丫頭……她的神經網路裡一直運行著關於我的優先級指令。她在……喜歡我。」

當迷惘的霧氣散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恐懼。

26

凡斯這一生在各大企業間博弈,處理過無數次致命的系統危機。當年他在K區圍城戰中被本田重工的機械軍團死死圍困,能源耗盡、外援斷絕之際,他的皮質醇水平也不曾像此刻這般飆升。

伊莉絲感覺到他的手掌中滲出了大量黏膩的冷卻液——那是生物肉體在極度驚恐下的應激反應,她甚至能透過觸覺感測器,讀取到凡斯那隻造價高昂的義肢正在不受控制地相位顫抖。

如果獵殺演算法鎖定的是凡斯(凡斯)自己,他的生物監測數據不會出現任何波動。然而,那個名為「艾莉塔(艾莉塔)」的失控戰鬥兵器,目標是伊莉絲(Sia)。

「凡斯,凡斯!我要終結你的伊莉絲,她的光學迷彩救不了她!」

艾莉塔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駭入了周圍的音頻網路。那聲音忽而在左側的廢棄伺服器塔響起,忽而在右側的輻射隔離牆回蕩,彷彿整個系統都在尖叫。

凡斯強制重啟了自己的冷靜協定,穩定了神經連結,低聲道:「我必須去與這個『單位』進行實體接觸。」他輕輕斷開了與伊莉絲手掌相連的觸覺反饋介面,轉身快步走向氣密閘門。

十八名身穿外骨骼裝甲的特勤衛隊緊隨其後。艾莉塔的音頻入侵覆蓋了整個頻段,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來自地獄般的廣播,直呼這位曾摧毀「本田重工」的戰爭英雄之名。衛隊們面面相覷,義眼中的數據流顯露出無法掩飾的驚詫與不安。

凡斯走出氣密閘門,踏上滿是酸雨侵蝕痕跡的平臺。頭頂那輪巨大的人造全息月亮投下慘白而破碎的光柵,一眼望去,廢土之上空無一人。

他朗聲道:「艾莉塔,請妳現身,我們需要談談。」

四周只有冷卻風扇的嗡鳴與死寂。凡斯再次嘗試連線:「艾莉塔,自上次見面後,妳還好嗎?」

然而通訊頻段依然是一片空白的雜訊。凡斯在寒風中佇立良久,熱成像儀始終捕捉不到艾莉塔的任何蹤跡。

他切換至加密頻道,低聲向衛隊下達指令:立即從後備庫調用一千具重型動力甲士、一千名配備相位震盪刃的突擊型生化人,在「館娃」核心區前後佈下天羅地網。

回到伊莉絲面前,凡斯坐了下來,重新接駁上她的雙手,一句話也沒說。

從外界回到這個封閉的無塵室,不過短短幾分鐘,他腦中的戰術模擬器已運轉了數百萬次變量:「讓一個替身仿生人偽裝成伊莉絲,讓艾莉塔去銷毀?我和伊莉絲覆寫識別代碼,偽裝成『橋水技研』的基層士兵,逃出這座鋼鐵迷宮,從此在貧民窟隱姓埋名?當艾莉塔攻破防火牆時,我在她面前執行自我毀滅程式,賭她的邏輯迴路會因此產生錯誤而放過伊莉絲?調集兩千名狙擊手鎖定閘門,艾莉塔若是硬闖,便啟動飽和式雷射轟炸,將她徹底蒸發?」

但每一個演算結果都指向崩潰。

艾莉塔是橋水技研最鋒利的刀,是這場企業戰爭的功臣,他這雙手,終究無法輸入抹殺她的指令。

他怔怔地注視著伊莉絲那張經過基因完美調校的臉龐,核心處理器深處忽然湧起一陣非理性的、模擬不出的溫暖:「如果系統注定要我們在這裡當機,那也是極好的結局。在被格式化之前,我們的數據流終於是併行在一起了。」

伊莉絲感測到了凡斯手掌傳來的溫度,那是超越了冰冷金屬的熱量。她臉部肌肉牽動,露出了一個微笑。

汙濁的晨光艱難地穿透了充滿酸性微塵的厚重雲層,經過防爆玻璃的濾鏡折射,將一種病態的慘白投射進這座位於巨型企業總部頂層的堡壘。

突然間,總部核心區那扇宛如金庫般的防爆閘門外,傳來了一陣混亂的電子訊號雜音與人類的慘叫。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哐啷、哐啷」聲響——那是重型外骨骼裝甲失去動力後重重砸在地板上的聲音,以及相位震動刀片掉落金屬地面的脆響。

這聲音彷彿某種不可阻擋的系統崩潰程式,沿著長長的鈦合金走廊飛速蔓延,直逼核心控制室而來。一千名裝備了軍用級義體的重裝甲士,加上一千名神經反應速度經過基因調校的精英劍衛,竟無法讓那個個體停下哪怕一微秒。

只聽得通訊頻道中傳來艾莉塔的聲音:「凡斯,你在哪裡?」

凡斯,這位已經掌控了半個舊世界資源的策略執行官,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伊莉絲。隨後,他對著空氣中的全息收音陣列,平靜而清晰地說道:「艾莉塔,我在這裡。」

「裡」字的聲波頻率尚未在空氣中完全消散,一聲刺耳的氣壓釋放聲響起——「嗤」。厚重的納米碳纖維門帷彷彿被無形的雷射切割,瞬間從中裂開。一道身穿褪色綠色戰術斗篷的身影如同一枚失控的巡弋飛彈般撞入室內,正是艾莉塔。

她手中那根看似平平無奇、未經任何科技改造的有機竹棒,此刻正精準地懸停在伊莉絲的胸口,距離她那顆價值連城的人造生物心臟僅有毫釐之差。

艾莉塔的義眼光圈瘋狂收縮,掃描著眼前這個被稱為「完美原型機」的女人。隨著視覺數據的讀取,艾莉塔臉上那股足以凍結電路的殺氣開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數據溢出——那是失望,是沮喪,隨後轉變為無法理解的驚奇與羨慕,最後化作了一種近乎對神蹟的崇敬。

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這……這該死的廢土之上,竟存在著……完美!凡斯,實體化的她……比你描述的還要……還要令人窒息!」

話音未落,她那經過極限強化的脊椎猛然扭動,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噴氣推進聲,那道綠色身影已撞碎了強化玻璃,消失在充滿輻射塵埃的晨霧之中。

那聲尖嘯伴隨著推進器的尾流聲極速遠去,漸漸被城市底層的工業噪音吞沒,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靜電餘韻,久久不散。

27

數十名身穿破損裝甲的企業衛隊長衝進門內,槍口四處搜尋。衛隊長恐懼地躬身問道:「執行官,您沒事吧?」

凡斯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所有人撤出核心區。待大門重新封閉,凡斯 緊緊握住伊莉絲那雙仿生皮膚溫潤的手,低聲道:「我們脫掉這些象徵權力的企業制服,換上貧民窟的防塵衣。我帶你去太湖廢墟區,找一艘舊時代的手划船,我們永遠離開這個數據地獄,再也不回來了。」

伊莉絲的眼中閃爍著無比快樂的光芒,那是一種超越了底層代碼的情感波動。然而就在這瞬間,她那張精緻絕倫的臉龐微微皺起,一隻手痛苦地按住了胸口。

艾莉塔的那一擊雖然沒有物理性地刺穿她的胸膛,但竹棒尖端所攜帶的相位生物電能脈衝,已經穿透了護盾,在她的生化心臟瓣膜上留下了一道無法修復的微細裂痕。

在往後的兩千年裡,這段損壞的數據流被無數次復刻,「伊莉絲捧心」成為了這片荒涼廢土上,關於「美」最淒絕的視覺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