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6 情報簡報 / 機密
安全等級: 最高機密 // 限閱 日期: 2037-12-14 主旨: 回收音訊紀錄 - 資產代號 “GHOST”(幽靈) 參考: H3N9 「殭屍」病毒爆發 / 圍堵失效分析
執行摘要: 以下轉錄內容源自於隔離區邊界(第 4 區)回收之嚴重損毀數位錄音機。聲紋分析確認身份為 [已刪除] 士官長,代號 “GHOST”(幽靈),前第 22 特別空勤團(22 SAS Regiment)成員。
情報評估: MI6 分析人員在目標的時間軸中發現關鍵異常,與 H3N9 圍堵協議的災難性失效相符。極高機率顯示,本文所述之 “GHOST” 的行動不僅僅是倖存者的求生過程,更與 零號病人事件(Patient Zero event) 及隨後的隔離區破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警告:內容包含生物危害及心理創傷之露骨描述。請謹慎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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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海灘
【SoundLog / DAY 01】
這是哪裡?
腦袋像撞到紅色消防栓一樣嗡嗡作響。我蹲在冰冷的沙灘上,海風灌進破爛的戰術背心裡,帶著一股腐爛海藻和柴油的惡臭。沙子粗糙、濕冷,粘在我的手掌上。有個模糊的地名在腦海裡閃過——一串他媽的根本不知道怎麼發音的西里爾字母,像宿醉後的幻影一樣快速消失。
Chern…什麼鬼來著?
對,想起來了。Chernarus。捷克共和國南方的一個該死的半島。我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還活著——手指能動,腳趾能動,沒有缺胳膊少腿。背上的傘包不見了,戰術背心上的彈匣袋空空如也。身上唯一還完整的裝備只剩下那把該死的摺疊刀,還有腰帶上那個空蕩蕩的槍套。
很好。真是該死的太好了。
我站起身,膝蓋發出令人不安的喀啦聲。視線掃過周圍——這是一片荒涼的海灘,灰褐色的沙地上散落著生鏽的漁網、破碎的玻璃瓶,還有幾個被沖上岸的塑膠桶。遠處有條柏油公路,路面龜裂,長滿雜草。更靠內陸的地方,我能看見平行的鐵軌,生鏽的鋼軌在陰沉的天空下閃著暗淡的光。
手上沒有地圖。當然沒有。因為老天爺就是喜歡看我倒楣。
我努力回想出發前的簡報。記憶像破碎的膠片一樣斷斷續續地閃現——Chernarus的一號公路和鐵道沿著半島海岸蜿蜒,大致呈L型。首府Chernogorsk城位於L型的底部,半島南方。鐵路和公路在那裡交會。從太陽的位置判斷——如果那團灰撲撲的雲層後面真的有太陽的話——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在北部海岸的某個鬼地方。
無論如何,先想辦法回到Chernogorsk城,和部隊會合。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部隊?
記憶開始慢慢拼湊起來了,像宿醉後試圖回想昨晚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我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成員。哈,「維和」——這個詞真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我們可不是什麼該死的和平鴿子,不是來分發麵包和毯子的慈善組織。我們來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防止病毒擴散。用更直白的話說:掃蕩任何 Fucking (英語:該死的) 還會動的東西。
沒有人說得清楚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有人說是生化武器洩漏,有人說是某個中國科學家的實驗失控,還有人認為這是上帝的懲罰。我個人比較傾向相信是某個該死的中國製藥公司搞砸了。對,又是中國,現在什麼問題都怪他們絕對沒錯。反正大家現在都管那一天叫「DAYZ」——Day Zero,歸零日。多 Putain (法語:妓女/該死的) 詩意啊。
如果不是爆發了這個該死的病毒,捷克這個上帝遺棄、連魔鬼都懶得光顧的破地方,管你這邊的穆斯林、東正教徒、反抗軍、民兵、土匪要怎麼自相殘殺,都不關我們這些金髮碧眼、自以為文明的歐洲佬什麼事。巴爾幹半島的狗屁倒灶我們見得多了。但這個病毒改變了一切。
而這裡,這個鳥不生蛋的半島,就是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Ground Zero。
就像那些三流喪屍電影裡演的一樣——病毒莫名其妙地爆發,短時間內殺光了所有人。有趣的是,這玩意兒還會挑食,只感染人類。被感染的人會在幾小時內死去,然後——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他們會重新站起來,變成狂犬病發作般的活死人。
殭屍。喪屍。活死人。隨便你怎麼叫。
沒關係,你都看過幾百部殭屍電影了。從《活死人之夜》到《屍速列車》,從《惡靈古堡》到《末日之戰》。管你信不信,書店裡還真有好幾本《殭屍生存指南》長年霸占暢銷榜。我那時候還嘲笑過那些買這種書的蠢蛋。
現在看來,真正的蠢蛋是我。
都怪我從小就不愛讀書。沒關係,電影我看了不少。而且說真的,管它是不是真的殭屍,只要M4卡賓槍打得死的東西,我都不在乎。5.56毫米的北約標準彈可不管你是活人還是死人,腦袋被轟爛了就是爛了。
我們部隊接到派駐Chernarus的命令,已經是DAYZ後第21天了。會動用到我們這種單位,表示事情已經嚴重到不能再嚴重了。
讓我告訴你DAYZ之後發生了什麼。
前72小時,沒有人知道 Verdammt (德語:詛咒/該死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在網路上零星流出一些模糊的影片——手機拍的,晃來晃去,配上尖叫聲和「我的天啊」之類的廢話。就像我說的,這種偏遠鬼地方發生的事,一開始根本沒人當真。反正就是「又一個巴爾幹的內戰」。
但傳染越來越快。越來越真實。越來越 Joder (西班牙語:幹/該死的) 恐怖。
一開始是機場。布拉格機場、維也納機場、慕尼黑機場。然後是醫院、火車站、公車轉運站。幸好——如果這個詞還適用的話——各國政府的反應算快,慢慢把疫情控制在可控範圍內。當然,「可控」的意思是把所有可能的感染者都關起來或者乾脆消滅掉。
隨後流行病學家才追溯到傳染源頭。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Chernarus。
飽受經濟蕭條之苦的捷克政府一下子躍上了國際舞台。他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於是他們立刻派出國民兵,轟轟烈烈地開著那些二手悍馬車進駐疫區,還大肆要求國際支援,彷彿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國。
但這些綁頭巾的蠢貨——我是說那些當地民兵,不是真正的士兵——根本搞不定狀況。
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群拿著AK-47、穿著不合身制服的農民,被派去對付一場他們完全不理解的災難。一邊是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平民,另一邊是數量不斷增加、會咬人的活死人。一邊你不能隨便開槍,另一邊你怎麼打都打不完。而殺人——諷刺的是——卻是軍隊唯一真正擅長的工作。
後來情況越來越糟。善良無辜的老百姓開始武裝自己,從警察局搶槍,從軍械庫偷武器。然後就是混亂的自相殘殺——你分不清誰是人、誰是殭屍、誰是土匪、誰是反抗軍。在極端恐懼下,每個人都變成了威脅。
捷克政府丟了三個營進去——大概兩千多人。順便提一句,據說當地人口是43萬人。結果呢?沒聲沒息,就這麼消失了。無線電靜默,衛星照片只能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和燃燒的建築物。
到底這些該死的國民兵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也沒人真的想知道。
所以事情就落到我們頭上了。
沒關係,反正我們領女王陛下的薪水,接受各式各樣該死的訓練,從荒野求生到城市作戰,從狙擊到爆破,就是為了收拾這些別人搞不定的爛攤子。22 SAS可不是吃素的。雖然我們現在掛著聯合國的藍色貝雷帽,但骨子裡還是那群在赫里福德受訓、在阿富汗流血、在伊拉克殺敵的狠角色。
至於我們誰派我們來、執行什麼樣的任務?
算了,還是不要說得太清楚的好。畢竟這東西要是流出去,我會被軍情六處請去喝茶。誰叫我們是英國人呢。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戰術錶。錶面碎了,但還在走。347小時。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好吧,該動身了。站在這裡發呆不會讓狀況變好。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檢查了一遍身上還剩什麼——一把摺疊刀、一個空水壺、三根能量棒(已經被海水泡爛了一半)、一個防水打火機,還有口袋裡那張早就濕透的老婆照片。
很好。就這些了。連把該死的槍都沒有。
我深吸了一口氣,腐臭味讓我差點吐出來。然後我開始往內陸走,朝著那條公路的方向。
每走一步,靴子就在濕沙裡陷進去一點。我想起了SAS的座右銘: “Who Dares Wins”——敢做就能贏。
是啊,敢做就能贏。
前提是你 Kurwa (波蘭語:婊子/幹) 不會先被殭屍吃掉。
Chapter 02 公園散步
【SoundLog / DAY 01-2】
他們說,這是個很簡單的偵查任務。進到現場,張開你的狗鼻子四處聞一聞、看一看,24小時後拍拍屁股走人就好。就像在公園散步一樣輕鬆。
可這趟任務從 Chikusho (日語:畜生) 一開始就被狗幹到體無完膚!
聽著,我在這行幹了十二年。從貝爾法斯特的巷戰到赫爾曼德省的沙漠,從塞拉利昂的叢林到巴格達的屠宰場,我什麼場面沒見過?在戰場上,沒有人天真到指望一切都順心如意。墨菲定律第一條就告訴你:會出錯的事情一定會出錯,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時機。
但這整個該死的行動,從策劃到執行,根本就是一場 Merde (法語:屎) 災難。
首先,我們隊上最好的狙擊手——蘇格蘭佬史考特——在出發前兩天被一輛闖紅燈的計程車撞斷了腿。你沒聽錯,不是被塔利班打中,不是踩到IED地雷,而是在倫敦市區被一個該死的巴基斯坦司機撞飛。史考特那傢伙能在一千米外把硬幣打穿,結果被一輛豐田Prius送進醫院。
然後是黑鷹直升機。我們那架MH-60在起飛前六小時,右側引擎突然開始漏油。技師說需要換渦輪葉片,但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才能調到零件。指揮官不想延遲任務——政客們在布魯塞爾等著看報告——所以決定用備用機。那架該死的備用機上次執行任務還是在阿富汗,機齡超過十五年,飛行時數破萬。
更慘的是,原本承諾的空中支援臨時取消了。兩架F-16要去波蘭參加北約演習,AC-130砲艇機在維修,連該死的無人機都被調去監視俄羅斯邊境。所以我們這支六人小隊——本來應該是八人,現在因為史考特受傷和另一個傢伙的闌尾炎變成六人——要自己飛進去,自己飛出來。
「別擔心,」指揮官在簡報室裡說,他那張剛刮過的粉嫩臉蛋上掛著自信的笑容。這傢伙大概才十六歲,桑德赫斯特皇家軍校畢業,履歷漂亮得像選美皇后。
「我們有完整的空中監視。衛星、黑星無人機、全球鷹,甚至還有兩架P-8反潛機在公海待命。你們會知道地面上每一隻老鼠的位置。」
是啊,我們確實看到了。我們看到了幾千個——不,是幾萬個——到處晃蕩的殭屍。熱感應器顯示整個半島就像一個巨大的螞蟻窩,到處都是移動的紅點。那些之前派進去的捷克國民兵?全都變成了會走路的屍體。
「Mierda (西班牙語:屎) 壯觀,」我們的破門手,威爾斯佬麥克在看到衛星影像時吹了聲口哨。「就像是喪屍版的《魔戒》。」
「閉上你的鳥嘴,」隊長湯米說。湯米是個老兵,四十二歲,臉上有一道從太陽穴劃到下巴的疤痕,那是在費盧傑被炸彈碎片劃的。「這不是 Cazzo (義大利語:老二/幹) 電影院。」
他們還沒急著用炸彈把整個地方夷為平地。畢竟聯合國和那些歐洲人權組織還在吵著要「確認是否有平民生還者」。所以政客們的邏輯是:先派我們這些倒楣鬼進去「確認狀況」,如果發現還有活人就想辦法救出來,如果沒有…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叫F-35投下燃燒彈,把整個該死的半島燒成玻璃。
情報官——一個戴眼鏡、皮膚蒼白得像從來沒見過陽光的MI6分析師——用雷射筆指著地圖。
「這裡,」他指著半島西北方的一個點,「巴爾科機場。我們的訊號情報截獲了幾次無線電通訊,似乎還有小股生存者在那裡。可能是軍人、可能是警察,也可能只是運氣好的平民。你們的第一個目標是確認這些人的狀況。」
「然後呢?」我問。
「然後是Chernogorsk城。」雷射筆移到地圖南方。「首府。人口十八萬。或者說,曾經有十八萬人口。如果還有政府機構運作,應該會在那裡。」
我看著地圖,計算距離。機場到城市,大概四十公里。在正常情況下,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但在一個充滿活死人的世界裡?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漫長的四十公里。
「聽起來就像去超市買菜,」醫官艾迪說。艾迪是個黑人,倫敦東區長大,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進去,逛一圈,結帳走人。」
「如果超市裡的每個人都想咬你的喉嚨,」麥克補充。
「那就是我老家的超市啊,」艾迪咧嘴笑。
我們都笑了。黑色幽默是軍人面對恐懼的方式。如果你不笑,你就會瘋掉。
隊上沒人真的把殭屍當成威脅。我們面對過塔利班的自殺炸彈客、車臣的狙擊手、索馬利亞的海盜。殭屍?那只是些慢吞吞的、沒有武器的、腦袋空空的活靶子。我們有M4卡賓槍、有C8突擊步槍、有格洛克手槍、有破片手榴彈。對付一群只會亂走的屍體,應該比射擊訓練場的固定靶還簡單。
多麼天真。多麼愚蠢而天真。Scheiße (德語:屎) 。
黑鷹的螺旋槳開始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那種聲音會震動你的胸腔,讓你的牙齒打顫。槳聲逐漸加速,從緩慢的「呼嗒——呼嗒——」變成快速的「嗒嗒嗒嗒」,最後融合成一種穩定而震耳欲聾的咆哮。
我坐在艙門邊,檢查裝備。彈匣滿載,三十發5.56毫米子彈。腰帶上掛著四個備用彈匣,胸前的戰術背心裡還有兩個。加上手槍的兩個十五發彈匣,總共兩百一十發子彈。夠了。應該夠了。
「所有人,檢查裝備!」湯米在通訊器裡吼道,聲音幾乎被引擎蓋過。
「幽靈,狙擊支援,就位!」
是的,他們叫我幽靈。不是因為我特別神秘或安靜,而是因為我有一次在赫爾曼德把一個塔利班指揮官的腦袋從八百米外打爆。從那以後這個綽號就跟著我了。
黑鷹離開地面,腹部一沉的失重感襲來。機身搖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開始爬升。透過艙門,我看到機場跑道快速縮小,地面上的技師揮手告別,然後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綠色和藍色的拼圖——森林、田野、小鎮、海岸線。
飛行員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歡迎各位搭乘皇家航空。預計飛行時間四十五分鐘。天氣良好,能見度十公里以上。各位,好好享受這趟觀光之旅。」
「閉嘴,傑瑞,」湯米說,但語氣裡帶著笑意。
我們都在做出發前的心理準備。這是一種儀式,每個老兵都有自己的方式。湯米在檢查手槍,一遍又一遍地拉滑套,看著彈匣。麥克在聽音樂,耳機裡傳出微弱的重金屬節拍。艾迪在看一本平裝小說,封面上是個拿劍的半裸女戰士。強森在擦拭他的M240機槍,那把武器是他的寶貝,比他老婆還寶貝。
我?我在想我的女兒。莉莉,八歲,金色捲髮,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她上次寫給我的信還在我口袋裡,已經被摺得皺巴巴的。「爸爸,快點回來。我們要去看《冰雪奇緣3》。愛你的莉莉。」
黑鷹穿過雲層。窗外一片白茫茫,然後突然開朗,陽光刺眼。下方是一片雲海,像棉花糖一樣蓬鬆。如果不是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這景色還真這是 Foutre (法語:精液/幹) 美。
「進入熱區!」飛行員大喊。「距離目標三分鐘!」
熱區。軍事術語,意思是「可能被射擊的危險區域」。但這次的敵人不會開槍,他們只會咬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黑鷹開始下降。雲層在我們周圍撕裂,然後我們突破了雲底,整個Chernarus半島展現在眼前。
說實話,從空中看,這地方還挺漂亮的。綠色的山丘、蜿蜒的河流、點綴其間的小村莊。海岸線劃出優美的曲線。也許下次可以帶老婆來這裡渡假。
「一分鐘,」飛行員說。「準備盤旋偵查。」
看到Chernogorsk了。一個典型的東歐城市——灰色的公寓大樓、紅色的屋頂、中央的廣場、港口的起重機。從這個高度,看起來很平靜。沒有火災,沒有爆炸,沒有明顯的戰鬥痕跡。但也沒有任何生命跡象。街道空蕩蕩的,整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鬼城。
「太安靜了,」湯米皺眉。
黑鷹開始在城市上空盤旋。第一圈,第二圈。飛行員在尋找適合降落的地點——一個開闊、平坦、容易防守的地方。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
一道細細的白色煙霧軌跡,從地面升起,速度快得嚇人,直直衝向我們。
「RPG!」強森大叫。「肩射飛彈!九點鐘方向!」
飛行員反應很快,立刻釋放熱焰彈。一串閃亮的火球從黑鷹兩側噴出,像煙火一樣美麗。那些熱焰彈的溫度高達攝氏一千度,專門用來誘騙紅外線導引的飛彈。
但這次不夠快。
轟!
飛彈擊中了右側引擎。整個機身劇烈震動,警報聲尖銳地響起。我被甩向艙壁,頭盔撞上金屬,眼前金星亂冒。
「May Day! May Day!」飛行員在無線電裡尖叫。「Bird Down! Bird Down! 右側引擎著火!」
機艙裡立刻充滿了黑煙和燃燒塑膠的臭味。氧氣面罩自動掉下來,但在混亂中根本沒人有空去戴。黑鷹開始旋轉,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樹葉。
「全員跳機!」湯米大吼。「立刻跳機!」
駕駛員還在努力控制直升機。我能聽到他在咒罵,在和搖桿搏鬥。他拼命想讓機身保持水平,給我們爭取跳傘的機會。好樣的,傑瑞。你這個該死的英雄。
麥克第一個跳。他抓住艙門邊緣,看了我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了出去。
艾迪第二個。他跳的時候還對我比了個中指。
傑克——
等等,傑克呢?
我轉頭,看到通訊官傑克被安全帶纏住了。他在掙扎,在尖叫,手指在扣環上滑動。該死的扣環卡住了。
我爬過去,試圖幫他。黑鷹又是一陣劇烈晃動,我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然後我看到了強森。
機槍手強森——那個二十六歲、剛當上父親、總是在展示兒子照片的傢伙——被一塊從天花板脫落的金屬板砸中。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神茫然,身體像布娃娃一樣鬆軟。就這樣,毫無預警地,被甩出了艙門。
我看著他墜落。看著他在空中翻滾。看著他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下方的屋頂叢林中。
轟!
第二枚飛彈。
這次擊中的是尾翼。整個尾部炸開,碎片像散彈一樣向四面八方飛濺。黑鷹徹底失控了,開始不規則地旋轉,像喝醉的陀螺。
離心力把我甩向艙門。我的手指抓住門框,指甲斷裂,鮮血湧出。但我抓不住。意志力無法對抗物理學。
然後我就飛出去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在你墜落的最初幾秒,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你感覺自己在飛。風在耳邊呼嘯,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天空、大地、天空、大地,交替出現,越轉越快。
然後你的訓練本能接管了。
拉傘繩。現在就拉。
我的手摸索著背後的傘包。找到了拉環。用力一扯。
什麼都沒發生。
Perkele (芬蘭語:惡魔/該死的) ——傘包壞了?還是在爆炸中被彈片劃破了?
再拉一次。用盡全力拉。
還是沒有。
地面越來越近。我能看清楚下面的建築物了——紅色的屋頂、狹窄的街道、停在路邊的汽車。我還能看到它們:殭屍。幾十個,幾百個,在街上遊蕩,被直升機的聲音吸引,全都抬頭看著天空。看著我。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傘終於打開了。巨大的拉力幾乎把我撕成兩半。肩帶勒進肉裡,腰帶壓迫著肋骨。但我活下來了。我還在空中。我拉著操縱繩,試圖控制方向。避開那些建築物,避開那些殭屍聚集的街道。朝海的方向飄——那邊開闊,那邊安全。
黑鷹在我上方爆炸。不是一次大爆炸,而是一連串小爆炸——燃油箱、彈藥、液壓油,依次點燃。火球在天空中綻放,像地獄的煙火。碎片如雨點般落下,有些在半空中就燒成了灰燼。
我看到另一個降落傘。是湯米。他在往西邊飄,往內陸飄。我們會失散。
然後是地面。
我撞進了水裡。冰冷的海水包圍了我,灌進鼻子、嘴巴、耳朵。傘布像巨大的裹屍布一樣覆蓋在我身上,把我往下拖。我在水下掙扎,肺裡的空氣快要用完了,恐慌開始侵蝕理智。
切斷傘繩。快點。
刀。我的刀在哪裡?找到了。在腿上的刀鞘裡。拔出來,割斷該死的傘繩。
我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燒焦的氣味混合著海水的鹹味。遠處,黑鷹的殘骸墜入城市,砸穿了一棟公寓大樓的屋頂。更多的爆炸。更多的火焰。
我游向岸邊,爬上沙灘,癱倒在濕冷的沙地上。咳嗽,吐出海水和血。天空開始下雨。當然了。因為事情還不夠糟糕。我躺在那裡,看著灰色的雲層,聽著遠處的爆炸聲和火焰的咆哮。強森死了。傑克可能也死了。湯米下落不明。麥克和艾迪——希望他們還活著。
所以現在呢?現在這個該死的「簡單任務」變成了什麼?
我閉上眼睛,想起莉莉的訊息。
對不起,寶貝。爸爸可能會錯過《冰雪奇緣3》了。
Chapter 03 集合點
【SoundLog / DAY 01-3】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灘上躺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小時。
雨還在下。
我必須動起來。躺在這裡只會死。被失溫殺死。十二月的波羅的海海水溫度大概只有五度。我的身體正在快速流失熱量。
該死的,動起來,幽靈。
我翻身趴起來,用顫抖的手支撐著身體。檢查傷勢:左肩脫臼(又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肋骨可能有裂痕,右手腕腫脹,頭部有撕裂傷,鮮血混著雨水流下來。
但我還能走路。腿沒斷。這是好消息。
裝備呢?
戰術背心還在,但大部分彈匣都在墜落或游泳時丟了。只剩一個彈匣,三十發子彈。刀還在。打火機也還在。無線電壞了,屏幕碎裂,不停冒出火花。GPS也死了。手錶還能用,但錶帶斷了,我把它塞進口袋。
武器呢?我的C8突擊步槍去哪了?沒了。一定是在墜落時飛掉了。所以現在我手上只有一把刀,和三十發步槍子彈——但沒有步槍。
完美。真的 Bollocks (英語:該死的) 完美。
我站起來,世界旋轉了一圈。頭暈。腦震盪。加上失溫的早期症狀。我需要找個地方避雨,需要生火,需要乾燥的衣服。
但首先,我需要知道我在哪裡,還有其他人在哪裡。
我環顧四周。這是一片荒涼的海灘,兩側是陡峭的峭壁。遠處——大概一公里外——我能看到Chernogorsk城的輪廓。黑煙從城市中心升起,那應該是黑鷹墜毀的地方。
如果其他人還活著,他們會去哪裡?
集合點。每次任務都有預設的集合點。如果行動出問題,所有人在集合點會合。但我們的集合點在哪裡?我努力回想簡報內容,但腦袋像灌了漿糊一樣遲鈍。
城市。對,是城市中心的某個地方。一座教堂?還是市政廳?
該死的,想不起來。
沒關係,我別無選擇。我必須進城。找到其他人,或者至少找到無線電設備,聯絡上外界。
我開始沿著沙灘走,朝著內陸的方向。濕透的靴子有幾磅重,戰術背心的重量壓在受傷的肩膀上。但我繼續走。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而我,幽靈,SAS第22團,女王陛下最精銳的殺手,還沒有準備好去死。
還沒有。
Chapter 04 獵人
【SoundLog / DAY 0 +?】
我在海裡醒來。
在波羅的海冰冷刺骨的水裡,像一塊海漂的垃圾。
意識慢慢回籠,像老舊的柴油引擎勉強發動。首先是感覺——冷。海水溫度大概攝氏四度,也許五度。我在求生訓練時學過,在這種溫度下,一個人大概能撐十五到三十分鐘,視體脂肪和體能狀況而定。
我已經撐了多久?幾天了?
不知道。
這不是個好兆頭。
我漂浮在水面上,靠著某種肌肉記憶維持著生存姿勢——頭部向後仰,讓臉部露出水面,四肢輕微擺動以保持平衡。戰術背心裡還有些空氣,提供了一點浮力。謝天謝地。
天空是一片令人絕望的灰色。厚重的雨雲低垂,像一塊髒兮兮的毯子壓在世界上方,讓人喘不過氣。看不到太陽,但遠處的海平面上有一絲微弱的晨光——那種病態的、毫無生氣的淡藍色,像屍體的嘴唇。
應該是早上四、五點。
我努力讓腦袋運轉起來,試圖拼湊記憶的碎片。這裡是哪裡?
模糊的印象浮現:Kamyshovo。對,這應該是Kamyshovo的海岸線。一個偏遠小漁村,位於半島東南方的某個角落。我記得在地圖上看過這個名字——一串難念的俄文字母,標注在一條彎曲海岸線旁邊的小點上。
冰冷的海浪拍打著我的臉,鹹水灌進嘴裡。我吐出水,開始朝岸邊游。每一次划動手臂都是折磨,肌肉僵硬遲鈍,像凍僵的橡膠。但我必須動起來。失溫症的第一階段是發抖——身體試圖透過肌肉顫動產生熱量。第二階段是停止發抖——這代表你的核心溫度已經危險地下降,身體放棄了抵抗。第三階段?老兄,沒有第三階段,第三階段你就死了。
我現在在第一階段。還有救。
繼續游。
今天是第幾天了?DAYZ爆發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任務開始多久了?我們的黑鷹墜毀多久了?
時間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失去了意義。沒有手錶(錶帶斷了,錶丟在不知道哪裡),沒有手機(早就沒電了,而且也沒有訊號),沒有日曆。只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以及無窮無盡的求生。
但詭異的是——我為什麼總是在不同的地方醒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還是上上次?我在某個廢棄的農舍醒來。再之前是在森林裡。更之前是在一輛翻覆的卡車裡。每一次醒來,我都發現自己出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身上的裝備也不一樣,記憶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一樣模糊不清。
我睡著了嗎?還是別的什麼?
我努力回想睡前——或者說失去意識前——的最後記憶。
不是在這片海灘。絕對不是。我記得建築物。狹窄的街道。鐵皮屋頂。長滿雜草的操場。一座生鏽的校門。還有…鐘聲。
對,鐘聲!那種沉悶的、金屬的鐘聲,在死寂的城市裡迴盪,像葬禮的哀鳴。
教堂。我在一座教堂附近。還有一所學校。廢棄的學校,窗戶破碎,教室裡還擺著翻倒的課桌椅和發霉的課本。
我為什麼會去那裡?
記憶更清晰了一點。我在躲避什麼——不,不是什麼,是某個人。
一個獵人。
我記起來了。那個穿著吉利偽裝服的混帳,趴在某棟建築的屋頂上,手裡拿著一把狙擊步槍。可能是SVD,也可能是M24。我看到了雷射指示器的紅點在牆上掃過,像死神的眼睛在尋找目標。
在這個後末日世界裡,殭屍不是最大的威脅。
人類才是。
永遠都是人類。
這些倖存者,有些還保持著人性,有些…有些早就變成了比殭屍更危險的怪物。他們不是為了生存而殺戮,他們是為了樂趣、為了資源、為了純粹的瘋狂而殺戮。那個狙擊手就是其中之一。我能感覺到。那種病態的耐心,那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他不急著殺我,他在享受狩獵的過程。
我記得樓梯——混凝土樓梯,上面長滿青苔,扶手生鏽斷裂。我往上跑,一層,兩層,三層。周圍充滿了聲音。殭屍的吼叫——那種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像生鏽的絞鏈在摩擦。還有槍聲。不是狙擊槍的單發,而是自動武器的連射。AK的聲音,粗糙而憤怒。
有其他人?還是那個狙擊手的同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離開那個該死的地方。
腳步聲。在我身後。沉重的靴子踩在混凝土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然後…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像電影膠片突然斷裂。接下來的就是在冰冷的海水裡醒來。
發生了什麼事? 我怎麼從內陸的學校跑到海邊?距離至少有幾公里。我為什麼會失去意識?頭部受傷?我用凍僵的手指摸了摸頭皮,感覺到一個腫塊,還有乾涸的血跡。是被打昏了?還是被槍托敲的?如果我不是睡著了…如果我是被殺死了呢?
這個想法讓我的胃一陣翻攪,不是因為海水,而是因為純粹的恐懼。
如果我死了,又怎麼會復活過來?復活?像那些該死的殭屍一樣?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已經變成了它們?
不,不可能。我還能思考,還能說話(雖然現在說不出話,因為牙齒在打顫),還能感受到疼痛和寒冷。殭屍沒有這些。它們只有飢餓和憤怒。但那這些失去的記憶怎麼解釋?這些莫名其妙的地點怎麼解釋?
我沒有答案。而現在,在這個該死的冰海裡,我也沒有時間思考哲學問題。
頭痛欲裂。像有人用冰錐在我的太陽穴上鑽孔。有沒有人能給我 Malaka (希臘語:混蛋/自慰者) 止痛劑!一顆普拿疼也好,嗎啡更好。但當然沒有。因為這裡不是野戰醫療站,這裡是地獄的外圍,而我是被困在這裡的可憐蟲。
我終於夠到了海床。腳趾踩到泥濘的沙子,那種感覺簡直是天堂。我用力划水,站起來,踉蹌地走向岸邊。海浪推著我,像是急著想把我這個不速之客趕走。
我爬上沙灘,雙膝跪地,大口喘氣。全身濕透,衣服像冰做的盔甲一樣沉重。我開始劇烈發抖,牙齒打顫得像機關槍。
快速評估周圍環境——這是軍事訓練的本能反應。
沙灘。碎石。一些被沖上岸的垃圾——塑膠瓶、破漁網、一隻孤零零的橡膠靴。遠處有幾棟破敗的建築——鐵皮屋,廉價的木造平房,油漆剝落,窗戶破碎。典型的蘇聯時期漁村建築,醜陋而實用。
最重要的是:沒有殭屍。
至少在視線範圍內沒有。
這是好消息。我學到的一件事是,殭屍死後似乎會保留某種基本的地域記憶。它們會在死亡地點附近徘徊——住家、工作場所、學校、商店。就像幽靈一樣,被困在生前的例行公事中。所以像Kamyshovo這種偏遠的小村落,人口本來就不多,殭屍也相對稀少。但「稀少」不等於「沒有」。我必須小心。
我掃視著村莊。海邊有個小港口——幾艘翻覆的漁船,一個鏽蝕的起重機,還有兩三座倉庫。倉庫通常會有工具。消防斧、鐵撬、工作燈。
那就是我的目標。
我彎下腰,盡量壓低身形,利用地形和掩護物——翻倒的船、堆疊的貨櫃、一輛廢棄的卡車——慢慢接近港口。每移動幾步就停下來,觀察,聆聽。
在這個世界裡,最大的錯誤就是粗心大意。
即使沒看到殭屍,不代表它們不在附近。它們可能在建築物裡,在陰影中,在任何你看不到的角落。而一旦被發現,你就完了。
不是因為你打不贏——單個殭屍很好對付——而是因為噪音。一隻殭屍的吼叫會引來更多殭屍。一隻變兩隻,兩隻變五隻,五隻變十隻。很快你就會被屍群包圍,到那時,就算你是藍波也沒用。
所以第一法則是:保持安靜。
第二法則是:不要被看到。
第三法則是:如果你違反了前兩條法則,那就 Do prdele (捷克語:去你的) 快跑。
我貼著一面生鏽的鐵皮牆移動,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海鷗在遠處鳴叫,海浪拍打著堤岸。這些自然的聲音是我的掩護。距離倉庫還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吼!
我整個人僵住,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那是殭屍的吼叫。低沉、憤怒、充滿飢餓。
但不是衝著我來的。
我壓低身體,躲在一堆廢棄輪胎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媽的。確實有殭屍。不是一隻,是三隻。它們在村莊的另一側,大概一百米外,正瘋狂地追著某個我看不見的東西。
是人。另一個生存者。
我看不到他——或她——但從殭屍的移動方向判斷,那個倒楣鬼正在往內陸方向逃竄。殭屍跑得不算快,但像是肯亞的馬拉松選手,字典裡沒有疲倦兩個字。還好它們不聰明,容易被地形絆倒,也容易被引誘。
那個生存者如果夠聰明,他會繞圈跑,利用建築物甩開追兵。如果他不夠聰明…那他很快就會加入殭屍的行列。
我應該幫忙嗎?
手上如果有槍——一把M4,甚至一把該死的手槍——我可以提供火力支援。從這個距離,在殭屍的側面開幾槍,至少能分散它們的注意力,給那傢伙爭取逃跑時間。
但我沒有槍。我 Siktir (土耳其語:滾開) 什麼都沒有。
而且說實話,在這個世界裡,當個童子軍可能不是個好主意。你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他會不會在你轉身的時候捅你一刀搶走你的補給。我見過太多「好心人」死在他們試圖救助的人手裡。人性?在DAYZ之後,這個詞已經失去意義。
所以我蹲在輪胎後面,看著那場追逐戲在遠處上演。殭屍的吼叫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村莊的另一頭。
祝你好運,陌生人。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也不全是壞事。至少那些殭屍現在離我很遠,可以安心搜刮這個港口了。
所以,謝了,朋友。不管你是誰,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繼續朝倉庫移動。鐵皮門半開著,發出不祥的吱嘎聲。裡面很黑,陽光只能穿透幾個破洞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停在門口,讓眼睛適應黑暗。這是另一個生存法則:永遠不要貿然衝進黑暗的空間。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慢慢地,形狀開始顯現。貨架。紙箱。繩索。一些舊輪胎。牆上掛著工具——扳手、鉗子、還有…
有了。
消防斧。
那把美麗的紅色消防斧掛在牆上,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暗淡的光。刀刃有些鏽蝕,但還算鋒利。木柄有點鬆動,但還堪用。我走過去,小心翼翼,隨時準備在有任何動靜時撤退。但倉庫裡很安靜。只有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我取下斧頭,掂了掂重量。大概兩公斤。完美。
我繼續搜索。在一個鏽蝕的金屬櫃裡,我找到了一支手電筒——老式的,用D型電池的那種。我按下開關,奇蹟般地,它亮了。光束微弱但還能用。
手電筒在這個世界裡和武器一樣重要。Chernarus的夜晚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彷彿世界被吞沒了一樣。沒有路燈,沒有車燈,沒有任何人造光源。在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能見度基本上是零。在那種黑暗中,你可能會走到殭屍群中間而不自知,直到聽見它們的吼叫。
所以手電筒是救命的。
我還找到了一卷繃帶,一罐生鏽的豆子罐頭(拉環還在,感謝上帝),還有一瓶水——只剩半瓶,但總比沒有好。
我擰開水瓶,一口氣喝了一半。冰冷的水滑下喉嚨,那種感覺簡直是極樂。然後我強迫自己停下來。剩下的要留著。我不知道下一次能找到水是什麼時候。
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了,我有多久沒吃東西了?一天?兩天?
我看著那罐豆子。應該現在吃嗎?
不。還不急。豆子罐頭能保存很久,而且外面可能還有更多食物。我需要先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到一個更安全、資源更豐富的地點。
Elektrozavodsk。或者簡稱Elektro。
那是最近的城鎮,沿著海岸公路往南幾公里就到了。比Kamyshovo大得多,意味著更多的建築,更多的物資,更多的…更多的殭屍。還有更多的人類。
這是個賭博。但在這個世界裡,所有選擇都是賭博。
我把罐頭和水瓶塞進背心口袋,把繃帶綁在腰帶上,扛起消防斧。現在我至少不是赤手空拳了。走出倉庫前,我又檢查了一遍周圍。村莊還是很安靜。那些殭屍和倒楣的生存者已經消失在視線之外。
好。我開始往南走,沿著海岸線。公路在我右手邊幾百米外,一條破爛的柏油路蜿蜒向南。我可以直接走公路——那是最快最直接的路線。但這也是最危險的選擇。
公路上沒有掩護,任何人都能從幾百米外看到你。而在這個世界裡,被人看見通常等於死亡。也許不是立刻死,但很快。所以我選擇走森林邊緣。在樹林和公路之間的灰色地帶移動,既能保持前進方向,又有足夠的掩護可以隨時躲藏。
速度慢一點,但活得久一點。這是我學到的另一個生存法則。
天空開始放晴,雲層裂開,露出一片病態的藍色。陽光照在我濕透的衣服上,開始產生一點溫暖。我的發抖漸漸停止,這是好跡象。核心體溫正在回升。我還活著。至少現在還活著。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這已經算是勝利了。
我扛著斧頭,一步一步往南走,朝著Elektro走去。
朝著更多的危險、更多的未知、也許還有更多的答案。
如果我能活到那裡的話。
Chapter 05 公車
【SoundLog / DAY ?+1 】
轟隆…轟隆…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而不規則,像某種受傷野獸的喘息。
引擎聲。
我整個人僵住,手指本能地握緊了消防斧的木柄。斧頭突然感覺輕得可笑,像玩具一樣。在DAYZ之前,引擎聲是世界上最平凡的聲音。汽車、卡車、公車、機車,在每個城市、每條道路上川流不息。那是現代文明的背景音,無處不在卻又容易被忽視,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現在?
現在引擎聲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聲音之一。
因為這個半島上所有的文明活動都已經死了。電網癱瘓了。通訊中斷了。工廠停擺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那種原始的、前工業時代的寂靜。沒有汽車喇叭。沒有人在講電話(反正也沒訊號)。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收音機的雜音,沒有工地的機械轟鳴,沒有飛機的引擎聲。連該死的鬧鐘都沒有了。
所有那些曾經讓人煩躁、讓人想逃離城市的噪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風聲、海浪聲、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殭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那種介於人類和野獸之間的聲音,像生鏽的鉸鏈在尖叫。
所以當我再次聽到引擎聲——這個曾經象徵著現代工業文明的聲音——我心裡唯一的念頭不是喜悅,不是希望,而是純粹的恐懼。
我不怕車禍。我怕的是開車的那個人——或者更糟,那群人。
只有組織良好的盜匪集團才有能力負擔這麼奢侈的「設備」。要知道,這個島上到處都是廢棄車輛。每條公路上都能看到它們——轎車、卡車、公車,停在路邊或撞在樹上,引擎蓋打開,輪胎爆裂,玻璃破碎。它們就像巨大的金屬屍體,散布在整個半島上。但這些車幾乎都是廢鐵。而在這個每天都要為了生存奮鬥的世界裡,有閒工夫修車的人…那不是好惹的對象。
引擎聲越來越近。
該死該死該死——
我的腦袋飛快運轉,評估選項。我現在在一條森林小徑上,右邊是密林,左邊是開闊的田野,再過去就是公路和鐵軌。最近的掩護是…
那裡。二十米外。一叢茂密的灌木叢,旁邊還有幾棵倒下的樹幹。
我開始移動,但不是跑——跑步會製造太多動靜,會讓任何在附近的殭屍注意到你。我快步走,半蹲著身體,盡量壓低重心。SAS的巡邏動作。當年在貝爾法斯特的小巷裡,我們就是這樣移動的,避開IRA的狙擊手。
十五米。十米。五米——
我撲進灌木叢,身體貼地,消防斧橫放在身側。樹葉和碎枝刮過我的臉,在已經癒合的傷口上留下新的刮痕。我咬著牙,一動不動。
鎮定。別動。呼吸放慢。
這是最基本的野外求生技巧。獵物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驚慌失措地亂動。動作會吸引視線。快速移動更會引起注意。
我趴在那裡,像一具屍體。只有眼睛在動,透過灌木叢的縫隙,掃視著公路方向。
引擎聲現在震耳欲聾。那種老舊柴油引擎特有的轟鳴聲,夾雜著金屬摩擦和零件震動的雜音。這玩意兒維護得很糟,可能隨時會拋錨。
然後我看到了。
一輛公車。
不是什麼現代化的豪華長途客運,而是那種蘇聯時代的老舊公車——方方正正的車體,綠色和白色的塗裝早已褪色剝落,露出底下生鏽的金屬。擋風玻璃破了一半,用膠帶和木板勉強固定。車身上到處都是凹痕、刮痕、彈孔——沒錯,是彈孔,我能認出來。
這輛公車看起來像是經歷過一場戰爭。它搖搖晃晃地沿著鐵軌行駛——對,鐵軌,不是公路。這本身就很詭異。輪胎在鐵軌和枕木上顛簸,整個車身像喝醉的水手一樣左右搖擺。
駕駛很糟。非常糟。方向盤轉得太猛,修正得太慢,完全是業餘水準。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司機,更不像是軍人。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我隱約看到駕駛座上有個人影。只有一個人。看不清楚臉,但從身形判斷…可能是男性?身材不大,動作有點僵硬。
車上似乎沒有其他乘客。至少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沒有人頭從車窗探出來,沒有武器伸出來。公車後面的緊急逃生門半開著,在風中搖晃。
公車越來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開始冒汗。這個距離太近了。如果司機往這邊看——即使只是隨便掃一眼——他可能會發現我。人眼對動物形狀特別敏感,尤其是人形。即使我趴著不動,如果光線角度不對,陰影不對,我的輪廓還是可能被識別出來。
二十米。
就在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放棄隱藏、拔腿就跑的時候,公車突然劇烈地轉向右邊。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整個車身傾斜,差點翻覆。駕駛顯然驚慌失措,瘋狂地打方向盤。公車離開鐵軌,撞穿了路旁的木製圍欄——破爛的木條像牙籤一樣炸開——然後搖搖晃晃地開上了公路。
又是一陣輪胎尖叫。公車在柏油路上打滑,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駕駛終於勉強控制住了車輛,讓它大致朝南的方向前進。
然後它就走了。
引擎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遠處,被風聲和鳥鳴吞沒。
我還是一動不動地趴了整整三分鐘。
這是標準程序。即使威脅看起來已經過去,你也要等待。確保它真的走了。確保沒有第二輛車跟在後面。確保沒有人留下來伏擊。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只有風聲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我慢慢站起來,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啦聲。拍掉身上的落葉和泥土。深呼吸幾次,讓心跳恢復正常。
Coño (西班牙語:陰道/幹)!那是怎麼回事?
誰在開那輛公車?更重要的是——為什麼?
我重新回到小徑上,繼續往南走,但腦袋裡還在思考剛才那個場景。修好一輛公車不是開玩笑的。這不是換個爆胎或者跳線發動引擎那麼簡單。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項目。
首先你需要找到一輛基本完好的車體——這本身就不容易,因為大部分車輛都已經被洗劫過,任何還能用的零件都被拆走了。
然後你需要汽油。不是一點點,而是大量的汽油。那種老舊的蘇聯公車油耗驚人,每公里可能要一公升以上。而這個島上的加油站早就被抽乾了。你得四處搜刮——從廢棄車輛裡虹吸,從地下儲油槽裡抽,從任何可能的地方收集。這可能需要幾個星期。然後是零件。輪胎、電池、火星塞、皮帶、油管——所有這些東西都會壞,都需要更換。你需要工具——扳手、起子、千斤頂。你需要技術知識,至少要知道哪根線接哪裡,哪個螺絲擰多緊。
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獨力完成的任務。這需要團隊合作,需要專業技能,需要大量時間和資源。所以那個駕駛要麼是某個組織的成員——某個有足夠人力和物資來修理車輛的團體。
要麼… 要麼他只是走了狗屎運,碰巧發現了一輛還能開的公車,油箱裡還有足夠的汽油,所有零件都奇蹟般地正常運作。
機率有多大?大概跟中樂透差不多。
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見過更離奇的事。
也許那傢伙是個倖存的機械師,運氣好到令人髮指。也許他是某個團體派出來的偵察兵,負責巡邏這個區域。也許他只是個瘋子,開著公車在廢墟中遊蕩,尋找著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義。
我不知道。而且說實話,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得離他遠一點。在這個島上,我還會遇到什麼?還有什麼該死的驚喜在等著我?武裝的強盜團?食人族?自封的軍閥?宗教狂熱分子?
這些都不重要。
此時此刻,唯一重要的是三件事:
一,我要在渴死之前趕到下一個城鎮。我的水瓶已經只剩四分之一了,在這種活動量下,我最多還能撐六到八小時。之後就是脫水、虛弱、最終器官衰竭。不是什麼浪漫的死法。
二,我要找到食物。肚子裡的咕嚕聲越來越響,胃開始抽筋。我還有那罐豆子,但那只夠一餐。我需要更多。
三,我要活過接下來的五分鐘。
然後是之後的五分鐘。
再之後的五分鐘。
這就是在這個地獄中生存的訣竅:不要想太遠。不要計劃明天、下週、明年。只專注於當下。專注於呼吸。專注於下一步。專注於避開那個殭屍,找到那瓶水,撐過這個夜晚。
把生存切割成可管理的小塊。五分鐘一塊。
往南。朝著Elektro。朝著下一個目標。
消防斧扛在肩上,破爛的靴子踩在泥土小徑上,海風吹過松樹林,帶來鹹味和遠方的腐臭。天空開始變暗。雲層又聚集起來了,厚重而陰沉,像瘀青一樣灰紫色。可能又要下雨了。很好。雨水可以掩蓋聲音,可以降低能見度,可以讓殭屍變得遲鈍。雨天是移動的好時機,只要你不被失溫殺死。
我加快腳步。還有大概三公里到Elektro。
三公里。
我能撐過這三公里。
我是SAS。我在阿富汗背著四十公斤裝備行軍過一百公里。我在北極圈零下三十度的環境中存活過一週。我曾經在沙漠裡三天沒喝水還能執行任務。
三公里?算什麼?
只是另一個任務。另一場生存遊戲。而我,幽靈,是個專業玩家,職業選手。
我會活下去。不是因為我特別勇敢,或特別堅強,或特別幸運。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我還有個八歲的女兒在等我回家。她想看《冰雪奇緣3》。而我答應過她。我 Caralho (葡萄牙語:老二/該死的) 答應過她。
所以我會活下去。
哪怕要踩著殭屍的屍體,哪怕要在這個地獄般的孤島上爬行,哪怕要變成和那些掠食者一樣冷酷無情的野獸。
我會活下去。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繼續走。
一步。再一步。
活過下一個五分鐘。
Chapter 06 夜間超市
【SoundLog / DAY ?+2】
現在是晚上。
我知道我開始變懶了。這該死的日誌寫得越來越草率,細節越來越模糊。如果這是在部隊裡,正式的任務報告,我早就被長官踢回去重寫,然後罰我清洗整個營區的廁所。
但誰管啊。
幹,又不是在經營什麼該死的YouTube頻道,需要日更來討好演算法和那些坐在沙發上吃洋芋片的觀眾。這裡沒有觀眾。沒有訂閱者。沒有按讚數。只有我,這支快沒電的錄音機,還有外面那些想吃掉我的東西。
而且說實話,我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還在錄這些。是習慣嗎?是某種心理防衛機制,試圖說服自己還是個文明人?還是只是為了在某天我真的發瘋或變成殭屍之前,留下一些證據證明我曾經是個人類?
算了。不重要。
沒有電燈。
這不是什麼深刻的觀察。這是再 Porra (葡萄牙語:精液/該死的) 明顯不過的事實。發電廠早就停止運作了——在DAYZ爆發後大概一週內就停了。起初還有些地方有備用發電機在運轉,衛星能看到零星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垂死者最後的心跳。但那些也都熄滅了。
所以現在整個半島都陷入了黑暗。
真正的黑暗。
不是城市裡那種「街燈壞了」的黑暗,而是前工業時代的、原始的、絕對的黑暗。就像有人把整個世界裝進大號黑色垃圾袋裡,然後把袋口紮緊。所有的光線——來自星星的、月亮的、任何來源的——都被吸收、吞噬。
寂靜也是一樣。
人們經常用陳腔濫調來描述安靜:「鴉雀無聲」、「靜得像墳墓」、「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這些比喻在以前的世界裡或許管用,但在這裡?它們完全不夠格。
這整個該死的半島就是一個超大型墳場。到處都是死人——在建築物裡、在街道上、在田野中、在森林裡。屍體腐爛的氣味飄散在空氣中,像一層看不見的毒霧。而那些還在走動的屍體——殭屍——它們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種更糟糕的東西。那種你知道有東西在黑暗中遊蕩、等待、飢餓的寂靜。
但沒有光線才是最糟糕的部分。
真的。相信我。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那種感覺會讓最勇敢的硬漢都尿褲子。我見過在阿富汗毫不猶豫衝進自殺炸彈客巢穴的士兵,在完全的黑暗中像驚恐的孩子一樣發抖。因為黑暗喚醒了某種原始的恐懼。刻在我們基因裡的恐懼,來自幾十萬年前,當我們的祖先還在非洲大草原上被劍齒虎和洞熊獵食的時代。黑暗意味著死亡。
我抬頭看著夜空。
天上勉強有些星光。雲層今晚比較薄,所以能看到一些星星——微小的光點,在無盡的黑暗中閃爍,遙遠到毫無意義。
星光在理論上應該能幫助夜間導航。如果你懂得看星座的話,你可以找到北極星,然後確定方向。北斗七星、仙后座、獵戶座——所有這些在童子軍手冊和求生指南裡提到的星座,應該能在夜空中清晰可見。
但我 Pizda (俄語:陰戶/人渣) 看不出個名堂。
小時候我沒參加童子軍。我爸覺得那是「給娘娘腔小孩玩的」,他更希望我去踢足球或打橄欖球,做些「真正男子漢」該做的事。所以我對野外求生的知識基本上都來自後來的軍事訓練,而軍事訓練更專注在GPS、指南針和地圖閱讀上,而不是什麼詩意的觀星導航。
我盯著天空看了大概十分鐘,試圖找出任何可以辨認的圖案。那七顆星是北斗七星嗎?還是只是隨機的星星碰巧排成勺子形狀?那邊那個明亮的是北極星嗎?還是金星?或者只是該死的人造衛星?
算了。
反正我大概知道方向。海在東邊,因為我是從海岸線過來的。太陽從那邊升起,在那邊落下,所以南方應該是…那邊。
而且說實話,在完全的黑暗中試圖精確導航根本是浪費時間。我只需要大致知道我要去的方向就夠了。
我現在躲在山坡上的樹林中。這是個還不錯的位置——在Elektro城鎮外圍大概五百米,高度夠高可以俯瞰大部分市區,樹林茂密提供良好掩護,而且背後是更高的山坡,不用擔心被人從後方偷襲。
標準的觀察哨位置。如果這是個正常的軍事行動,我會在這裡設置一個OP(觀察哨),用雙筒望遠鏡或夜視鏡監視目標區域,記錄敵方活動模式,然後把情報回報給指揮部。
但這不是正常的軍事行動,我也沒有雙筒望遠鏡,沒有夜視鏡,沒有無線電,也沒有該死的指揮部可以回報。
我只有一把消防斧、半瓶水、一罐豆子,還有從便利店裡撿到的一支小型筆形手電筒。
那支手電筒是我今天下午的重大發現。在經過Kamyshovo和Elektro之間的一個廢棄加油站時,我在櫃台後面的抽屜裡找到的。黑色的鋁合金外殼,大概十五公分長,拇指粗細,用一顆AA電池供電。LED燈泡,光束集中,大概能照射二十到三十米。
不是什麼軍規戰術手電筒——我以前用的是SureFire,那玩意兒能照亮一百米外的目標,還能當武器用來砸人。但在這個什麼都缺的世界裡,這支小筆燈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因為在Chernarus的夜晚,沒有光源就等於自殺。
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那段時間當地人叫做「魔鬼時刻」——完全沒有任何光線。月亮還沒升起,太陽早就落下,整個世界陷入一種幾乎是固體般的黑暗。在那種黑暗中,你伸手不見五指。真的,你可以把手掌放在臉前五公分,還是看不到。
在那種狀況下,你基本上是瞎子。你可能會撞到樹、掉進坑洞、踩到破玻璃,或者——最糟糕的——直直走進一群殭屍中間,直到你踩到其中一隻才發現。
所以這支筆形手電筒不只是方便,而是生存必需品。
當然,使用光源也有風險。在黑暗中,任何光線都像燈塔一樣顯眼。幾公里外都能看到。所以你必須謹慎使用——只在絕對必要時打開,並且盡快關掉。而且永遠不要直直照向前方,那樣會暴露你的位置。要照地面,或者用手遮住部分光束,讓光線分散。
這些是SAS夜間作戰的基本原則。我在無數次演習和實戰中實踐過。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用這些技巧來對付殭屍。
我從樹林邊緣往外看,遠遠地可以看到Elektrozavodsk的輪廓。
城市在黑暗中像一隻巨大的死獸,蜷縮在海岸邊。建築物的剪影在微弱的星光下隱約可見——方方正正的蘇聯式公寓大樓、低矮的商店、倉庫的鐵皮屋頂。
最顯眼的是那座教堂的尖頂。
東正教教堂,典型的洋蔥形圓頂,在黑暗中像一根向天空指控的手指。那座教堂是城市的地標,從幾公里外都能看到。白天它是導航的參考點,晚上它是…
它是一個提醒,提醒你上帝要麼死了,要麼根本不在乎。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祂真的慈悲,祂怎麼會允許這一切發生?算了。神學辯論留給那些還有閒工夫思考的人。我現在有更實際的問題要處理。
比如說:怎麼在不被殺死的情況下搜刮那座城市。
我的計畫——如果這個鬆散的想法配得上「計畫」這個詞的話——很簡單:
等到深夜,大概午夜左右,月亮升起後,潛入城市,快速搜刮幾個關鍵地點(超市、藥房、五金行),然後在天亮前撤離。
它們不是完全靜止——它們不需要睡覺,睡眠對它們沒有意義——但它們的活動確實會減緩。也許是因為缺乏視覺刺激,也許是因為某種殘留的生理節律。總之,深夜是行動的最佳時機。
超市是首要目標。食物、水、醫療用品——所有維持生命的基本物資。Elektro有兩家超市,我在白天偵察時已經確認了位置。一家在城市中心,靠近那個破敗的噴水池;另一家在北邊,靠近工廠區。哪一家比較安全?
都不安全。
超市是所有生存者的首選目標,也是殭屍聚集的熱點。因為在病毒爆發的初期,當人們還不了解狀況時,他們會本能地跑去超市搶購物資。然後他們在那裡被感染,被殺死,變成殭屍。所以現在每個超市裡都有殭屍在遊蕩,像某種病態的家庭主婦,永遠在貨架間徘徊選購過期商品。
但我肚子會餓。那罐豆子只夠一餐,而我的身體在不斷消耗能量——行走、躲藏、保持警戒、對抗失溫。如果我不盡快補充營養,我會變得虛弱,反應遲鈍,最終成為殭屍的晚餐。
所以我必須冒這個險。
殭屍都是腦殘。
這是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它們不聰明。它們沒有策略。它們不會設陷阱,不會埋伏,不會團隊合作(雖然它們會成群移動,但那是本能,不是協調)。
它們只有三種驅動力:飢餓、聲音和視覺刺激。
如果它們看到你,它們會追你。如果它們聽到你,它們會朝聲音來源移動。如果它們聞到你…我不確定它們的嗅覺有多敏銳,但我懷疑不太好,否則我早就被發現無數次了。
這意味著,如果你夠小心,夠安靜,你可以從它們身邊經過而不被發現。
我見過有生存者潛伏到殭屍背後一米內,然後用刀刺穿它們的腦幹,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當然,我也見過有人因為一個失誤——踩到碎玻璃、撞倒罐頭、咳嗽——而引來整群殭屍,然後在幾秒鐘內被撕成碎片。
這是一個零失誤的遊戲。
但超市裡不會有人跟我搶東西,對吧?我是說,殭屍不會推購物車,不會在乳製品區挑選優格,不會在結帳櫃台排隊。它們只會站在那裡,在貨架間晃蕩,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
這能有多難?
我靠在一棵松樹上,檢查裝備。
消防斧——刀刃還算鋒利,木柄有點鬆但還能用。我用從背心上拆下來的一條帶子把它綁得更緊了些。
手電筒——電池還有電,我測試了一下,光束穩定。我把它夾在腰帶上,隨手可及。
水瓶——只剩四分之一。我喝了一小口,潤潤喉嚨,然後強迫自己停下。剩下的要留著。
豆子罐頭——還在口袋裡。我的晚餐,如果我活著回來的話。
繃帶——綁在腰帶上。希望用不到,但在這個世界裡,最好隨時準備處理傷口。
還有什麼?
我摸了摸口袋,找到那張已經揉爛的照片。莉莉。我的女兒。八歲,缺了門牙的笑容,金色捲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雖然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
「爸爸很快就回家了,寶貝,」我低聲說。「只是…稍微耽擱了一下。」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然後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深呼吸幾次。
好了。
該下去了。
該進那個該死的城市了。該去超市「購物」了。
我扛起消防斧,開始往山坡下走,朝著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建築物輪廓前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可能是我的最後一步。但我繼續走。
因為這就是生存。因為我沒有其他選擇。因為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個小女孩在等她的爸爸回家看《冰雪奇緣3》。而我 Faen (挪威語:該死的) 不會讓她失望。
就算我得光臨一百萬個充滿殭屍的超市。我會活下去。我會找到食物。我會活過這個夜晚。
Chapter 07 耶誕節
【SoundLog / DAY ?+3】
早上六點。值得記錄一下。
我知道是六點,因為鳥開始叫了——不是很多,這個半島上的鳥類也死了不少,可能是吃了被感染的屍體——但偶爾還是能聽到幾聲淒厲的鳴叫,提醒你這個世界還沒完全死透。
我躲在樹林中,靠在一棵橡樹的樹根上,背包當枕頭,M4步槍橫放在大腿上。
我 Helvete (瑞典語:地獄) 睡了一整夜。
真正的睡眠。不是那種半夢半醒、隨時準備跳起來逃命的淺眠。而是深沉的、治癒性的、做夢的睡眠。我甚至夢到了莉莉——我們在公園裡,她在鞦韆上笑,我在推她,陽光溫暖,一切都很正常——然後我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充滿殭屍的森林裡,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失望。
因為我活著。而且我有裝備。
真 Bordel (法語:妓院/混亂) 豪華裝備。
讓我回到昨天晚上。
按照計畫,我在月亮升起後潛入Elektro。城市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某種鬼城電影場景。幾隻殭屍在遠處遊蕩,但數量不多,而且都很分散。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建築物的陰影移動,避開開闊地帶,隨時準備躲藏或逃跑。目標是城市中心的那家超市——一棟蘇聯時期的混凝土建築,門面寫著褪色的西里爾字母,窗戶大部分都破了。
但在到達超市之前,我經過了學校。
那所廢棄的學校,三層樓的紅磚建築,操場上的鞦韆在風中吱嘎作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我本來打算繞過它——學校通常有很多殭屍,因為在疫情爆發時,很多家長跑去學校接孩子,然後…你懂的——但我注意到校門口有些不對勁。
有東西躺在地上。兩個形狀。人形。
屍體。
我停下腳步,蹲在一輛翻倒的垃圾車後面,觀察了整整五分鐘。
這是基本程序。當你看到屍體——尤其是新鮮的屍體——你不要立刻衝過去。因為屍體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也許有狙擊手在某棟建築裡,等著你暴露自己。也許有伏兵在附近,用屍體當誘餌。
所以我等待。觀察。聆聽。
沒有槍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殭屍的嘶吼(它們通常會被屍體的氣味吸引,如果屍體夠新鮮的話)。
只有風聲和那該死的鞦韆。
我慢慢接近,消防斧舉在身前,隨時準備揮砍或格擋。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掃視周圍,確保沒有威脅。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兩個男性,都穿著深色衣服。一個俯臥,臉埋在地上,背部有好幾個彈孔。另一個仰躺,胸口開花,眼睛還睜著,表情是驚訝和恐懼的混合。血跡已經乾了,顏色從鮮紅變成深褐色。這表示他們死了至少幾個小時,可能是昨天下午或傍晚。
他們是怎麼死的?
被其他生存者射殺?很有可能。傷口看起來是槍傷,而且是從中距離射擊的——大概二十到三十米。專業的射擊距離。不是近距離的亂槍掃射,而是經過瞄準的精確射擊。
還是被殭屍活活咬死?不太可能。殭屍的攻擊方式是撕咬和抓撓,會留下完全不同的傷口——撕裂傷、咬痕、大量失血。而且如果是殭屍殺的,屍體應該會被啃食,骨頭會露出來。但這兩具屍體相對完整。
所以是被人殺的。問題是:誰?為什麼?
更重要的問題是:殺手還在附近嗎?
我環顧四周,掃視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著狙擊手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
也許殺手已經離開了。也許他們拿走了想要的東西就走了。也許——
等等。
如果殺手已經搜刮過這些屍體,為什麼它們身上還有裝備?因為我能看到裝備。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我也能看到那些形狀——背包、槍枝、裝備帶。
沒有人會殺了人卻不拿走裝備。除非… 除非殺手被打斷了。也許有殭屍趕來。也許有其他威脅。也許他們必須匆忙撤離。
或者,這是個陷阱。屍體只是誘餌,真正的殺手躲在某處,透過瞄準鏡看著我,手指放在扳機上,等我彎下腰去搜刮屍體的那一刻——
Kurwa Mać (波蘭語:婊子養的)。我不能站在這裡想一整夜。我必須做決定。要麼冒險搜刮這些屍體,要麼離開,繼續我原本的計畫。但如果這些傢伙有好裝備呢?如果他們有槍?有彈藥?有食物?在這個世界裡,機會不會等你。
我深呼吸,數到三,然後快速移動到第一具屍體旁邊,蹲下,開始搜刮。
我 Holy shit (英語:神聖的屎) 中了頭彩。
這不是誇張。這真的是樂透等級的運氣。第一具屍體——那個俯臥的傢伙——背著一個戰術背包。我拉開拉鍊,裡面是…
我的天。
軍用級的AN/PVS-14單目夜視鏡,綠色的塑膠外殼,鏡頭完好無損。這玩意兒在黑市上價值幾千美元,在這個世界裡?無價。專業的軍事地圖,1:50000比例尺,標示了整個Chernarus半島的地形、道路、城鎮、軍事設施。有些地方用紅筆做了標記,可能是這些傢伙計畫要去的地點。Garmin的戰術GPS,螢幕有點刮傷但還能用。我按了電源鍵,奇蹟般地,它開機了。電池還有60%。
Suunto的軍用羅盤,帶著夜光刻度和瞄準鏡。六罐罐頭食品,各種口味——豆子、玉米、桃子、甚至一罐午餐肉。繃帶、消毒水、止痛藥、抗生素(Motherfucking (英語:該死的) 抗生素!)、甚至還有一支嗎啡注射器。
還有彈藥。大量的彈藥。5.56毫米北約標準彈,裝在STANAG彈匣裡,每個彈匣三十發。我快速數了一下——五個彈匣,看起來都是滿的。
然後是槍。M4 CCO SD。
我幾乎要流口水了。
這是M4卡賓槍的消音版本,裝著ACOG光學瞄準鏡和前置握把。槍身是沙漠迷彩塗裝,保養得很好,金屬部分沒有鏽蝕,槍管內部看起來也很乾淨。這不是某個業餘愛好者拼湊出來的,這是專業武器。
拉動拉柄,檢查膛室。裡面有一發子彈。彈匣還在槍上,我取下來掂了掂重量——滿的,或者接近滿。這把槍…這把該死的槍…這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武器之一。在阿富汗時我用過類似的,但那是部隊財產,任務結束後要歸還。而現在,在這個 Goddamn (英語:神譴的/該死的) 末日世界裡,我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M4。
我快速搜刮了第二具屍體。
更多好東西。
M1911手槍。經典的.45口徑,槍身是不鏽鋼,握把是黑色橡膠。彈匣裡有七發子彈,屍體的槍套裡還有三個備用彈匣。
戰鬥服。這個我以前從沒見過。某種高科技材質,摸起來像是Cordura尼龍和Gore-Tex的混合。顏色是數位迷彩,綠色、灰色和黑色的像素圖案,完美適合森林環境。上面還有魔鬼氈補丁的痕跡,但補丁已經被撕掉了——可能是為了隱藏這些傢伙的身份。
戰術背心,滿滿的口袋和彈匣袋,還有一個內建的水袋系統。Kevlar戰術手套加強指關節,掌心有防滑橡膠。甚至還有一把戰術刀。Ka-Bar的戰鬥刀,刀刃七吋長,黑色塗層,刀鋒鋒利得能刮鬍子。
這兩個傢伙到底是誰?
從裝備的品質和種類判斷,他們不是當地的生存者,也不是土匪或盜賊——那些人通常用破爛的AK和撿來的雜牌裝備。這些是專業人士。可能是雇傭兵。可能是特種部隊。可能是某個私人軍事公司的人。而現在他們死了,他們的裝備是我的了。
我花了大概十分鐘更換裝備。脫掉那件破爛的戰術背心,換上死者的。脫掉濕透的衣服,換上那套迷彩戰鬥服——尺寸稍微大了點,但還能穿。把M4背在肩上,M1911插在腰間槍套裡。把所有補給品塞進背包——食物、水、醫療用品、彈藥。
當我站起來時,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再是那個拿著消防斧、穿著破爛衣服、像難民一樣在廢墟中爬行的可憐蟲。
我是士兵。我是獵手。我是這個該死的食物鏈頂端。我戴上夜視鏡,打開電源。世界變成了綠色。那種熟悉的、單色的、鬼魅般的綠色夜視景象。每個陰影都清晰可見,每個角落都無所遁形。在夜視鏡下,黑夜變成了白天。
聖誕節到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變成了死神。
戴著夜視鏡,扛著M4,我在Elektro的街道上巡邏,系統性地清理我看到的每一隻殭屍。這是打火雞。我不需要躲藏,不需要害怕。我有射程優勢,我有夜視能力,我有足夠的火力。
第一隻殭屍在超市門口遊蕩。透過夜視鏡,我能清楚看到它——一個曾經是中年男性的東西,穿著破爛的西裝,領帶還掛在脖子上。它慢慢地轉圈,沒有目標,只是本能地移動。我舉起M4,透過ACOG瞄準鏡觀察。紅點對準它的頭部。距離大概五十米。
深呼吸。屏氣。輕輕扣扳機——
碰。
消音器將槍聲降低到一聲悶響,像有人重重拍桌子。殭屍的頭往後一仰,黑色的液體噴出來,然後它倒下了。
暴頭。
我在腦海裡記下:殺敵數1,爆頭數1。
這是部隊裡的習慣。保持記錄。保持統計。不是因為虛榮,而是因為這能幫助你保持專注,保持警覺。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我系統性地清理每條街道。看到殭屍,瞄準,射擊,移動到下一個。M4的後座力很小,準確度極高。在五十米內,我幾乎不會失手。
到了早上,我已經殺了八十隻殭屍。其中三十七個是爆頭——一槍斃命。其他的需要兩到三槍,因為它們在移動,或者因為我的瞄準稍微偏了。整個城市的殭屍幾乎被我殺光了。至少在中心區域是這樣。然後,當天空開始泛白,當我意識到該撤退了,我回到樹林中,找了個安全的地方,然後…
我睡著了。
真正的、深沉的、安心的睡眠。因為我知道,有了這些裝備,我安全了。
現在是早上六點。我醒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鳥在叫。遠處有殭屍的嘶吼,但很遠,不構成威脅。我坐起來,檢查裝備。M4還在身邊。我拿起來,檢查彈匣。這個彈匣大概還剩十發左右——
等等。
我拿出其他彈匣檢查。
操。
其他四個都是用過的,一個剩二發,一個三發的,另一個空的,又是空的。連最笨的人都能心算。總共…嗯,十三發。
不是五個彈夾一百五十發子彈。是十三發。四個空彈夾只是在浪費重量。幹,有聽過哪個遊戲是這樣設定的嗎?
而我昨晚…我昨晚在獵殺殭屍時用掉了多少?我努力回想。八十隻殭屍,平均每隻兩發…大概一百六十發?
不對。我只射了八十發左右。因為有些是爆頭,一槍就夠了。但這意味著…我開始時只有大概一百發子彈。而我以為我有更多。
這是個致命的疏忽。
在戰場上,最基本的規則之一就是:永遠知道你有多少彈藥。
在上戰場前,你要檢查每一個彈匣,數每一發子彈。因為在戰鬥中,當你扣下扳機而聽到”咔嚓”的空膛聲時,那可能是你人生中最後聽到的聲音。而我——一個受過十年訓練的SAS士兵——居然犯了這種新手錯誤。
我被興奮沖昏了頭。看到這些好裝備,我就像聖誕節早上收到禮物的孩子,滿腦子只想著去”玩”。我沒有做基本的戰前檢查。我沒有清點彈藥。我只是假設彈匣是滿的。然後我浪費了整個早上,像個白癡一樣在城市裡當狙擊手,射殺每一隻看到的殭屍,好像子彈是無限的。
而現在,我的M4只剩下十三發子彈。M1911呢?我檢查了一下。槍裡七發,其他三個備用彈匣也都是空的。幹。
加起來,我總共只剩二十發子彈。在正常情況下,這還算不錯。但在這個世界裡?在這個你二十發子彈可不夠撐過一週。
Kuss ummak! Ya ibn al-sharmuta! Tfu! Madar jenda! Da khar zooy! Kharkus! Spai zooy! Ayre fi tizak! Zahrma! Kesafat! Goh khordam! Kalb!Haywan! Khara! Khara! Khara!!!
(譯註:以上內容多為阿拉伯語或普什圖語發音,大致意思為你媽是個婊子、操你媽的屄、我吃屎、我錯了、畜生、屎、去死吧、髒東西)。
我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冷靜下來。
吸~~,停,呼~~停。活在當下。
Khara!
好吧。我搞砸了。我犯了一個愚蠢的、業餘的錯誤。但我還活著。而且我現在知道問題了。這意味著我需要改變策略。
不能再像昨晚那樣浪費子彈了。每一發都很寶貴。我必須精打細算。只在絕對必要時開槍。如果能避開殭屍,就避開。如果必須殺,用刀而不是槍。保存彈藥,用於真正的威脅——成群的殭屍、武裝的人類、你逃不掉的情況。
我需要找更多彈藥。
Elektro可能還有一些——在軍營、警察局、槍店。或者在其他屍體上,如果夠幸運的話。
但首先,我需要處理眼前的問題。因為就在我沉浸在自我批評中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遠處。但越來越近。是殭屍的嘶吼。
不是一隻。是好幾隻。
昨晚的槍聲把它們吸引過來了。即使M4有消音器,聲音還是會傳播。而在寂靜的夜晚,即使是悶響也能傳很遠。
殭屍沒有立刻趕來,因為它們的行動緩慢、混亂。但它們記得聲音來源的大致方向,然後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朝那個方向移動。整個晚上,整個早上,它們一直在來的路上。而現在,它們到了。
我抓起M4,透過樹叢往外看。六隻殭屍。不,七隻。它們從城市邊緣出現,蹣跚地穿過田野,朝著樹林走來。距離大概兩百米。但它們在接近。我可以射殺它們。七發子彈,如果每一槍都是爆頭的話。或者我可以逃跑。讓它們追我,然後甩開它們。
或者…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Ka-Bar戰鬥刀。近戰。一個一個解決。零彈藥消耗。但風險更高。一個失誤,一次滑倒,一聲驚叫,就可能引來更多殭屍。
我必須做決定。而我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歡迎來到Chernarus,幽靈。
歡迎來到地獄。
操。
Chapter 08 吹笛人
【SoundLog / DAY ?】
午後十二點,遠處傳來槍聲。碰——碰碰——碰。
從城鎮東側傳來的,可能在消防站那一帶。聲音不連續,是單發射擊,有人在獵殺殭屍,或者在獵殺彼此。這意味著我不是這座城市裡唯一的獵人。很好,Cabrón (西班牙語:混蛋) 太好了,就像這個狗屎般的處境還不夠糟一樣。
我深呼吸,檢查裝備。M4膛室裡有子彈,保險關上,1911插在腰間槍套裡方便快速拔出,Ka-Bar戰鬥刀綁在大腿上,夜視鏡掛在胸前——白天沒用但重量不大我不想留在樹林裡。水瓶還有四分之三,早上我補充了水,從一棟房子的水塔裡接的雨水,沒煮過可能有細菌但總比渴死好。我喝了一口潤潤喉嚨,把瓶子放回背包側袋。
好了,該下去了。我從樹林邊緣慢慢走出來,壓低身形利用地形掩護——一道矮牆、一輛廢棄卡車、幾個垃圾箱——逐步接近城鎮邊緣,每移動十米就停下來觀察聆聽。槍聲已經停了,這可能是好事表示射手已經離開。
接下來一個小時我搜刮了幾個地方——車庫、商店、一間廢棄的診所——但全 Bastard (英語:雜種) 一樣,早就被洗劫一空了,連該死的繃帶都沒剩。我開始覺得煩躁,時間在流逝,每多待一分鐘被發現的風險就增加一分。最後在一間五金行裡,我的靴子撞到了什麼東西,一個金屬桶,油桶。那玩意兒開始搖晃,慢動作般地傾斜,然後在我的恐懼注視下它倒下了。
鏗啷!!!
那聲音在空蕩的商店裡迴盪像教堂的鐘聲一樣響亮。
我僵住,三秒鐘什麼都沒發生,然後我聽到了。
吼!!!門外傳來殭屍的吼叫,被噪音吸引過來了。幹幹幹幹幹——我轉身衝向後門但它 Kuso (日語:屎/可惡) 鎖死了,鐵鍊和掛鎖生鏽但還很堅固,我用力扯沒用,再扯還是沒用。吼叫聲越來越近。我轉身,唯一的出口是前門,而那裡已經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個穿著破爛工作服的老人,臉上的皮膚部分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肌肉組織,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張開嘴發出那種令人作嘔的嘶嘶聲。它擋住了出口,唯一的出口。我沒有選擇,舉起M4紅點瞄準它的頭扣扳機——碰!消音器壓低了聲音,但在這個封閉空間裡還是很響,殭屍的頭往後一仰倒地。十九發。
我衝出門,然後我看到了它們。
殭屍,不是一隻是他媽的一群,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從巷子裡、從建築物裡、從街道轉角,它們聽到槍聲了聞到活人的氣味了,全都朝我這個方向移動。我開始奔跑,不是慢跑不是戰術移動而是全速衝刺,像 Wanker (英語:手淫者/笨蛋) 奧運選手一樣拼命跑。背包在背上跳動裝備在身上叮噹作響靴子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隱蔽性去他的,現在唯一重要的是速度。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嘶吼聲,殭屍在追,而且它們跑得 Schwein (德語:豬) 很快。人們對殭屍有很多誤解,電影裡通常把它們描繪成緩慢、笨拙、容易甩開的廢物,但reality check:DayZ的殭屍能跑而且跑得比大多數人想像的還快,也許不如短跑選手,但絕對比你快,如果你還背著二十公斤裝備,穿著沉重的靴子,在崎嶇的地形上跑,它們會趕上你。
回頭看,殭屍還在追,數量好像變多了,十五隻二十隻?就像格林童話故事裡的吹笛人,只不過跟我的不是老鼠,而是飢腸轆轆的活死人。沒兩分鐘,一大串殭屍跟在我屁股後面在大街上狂奔,好像國慶日列隊遊行。天啊,這也太搞了吧。我需要甩開它們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
前方出現另一個人。什麼?另一個生存者,男性,從體型判斷,穿著深色衣服背著背包手裡拿著…步槍看不清楚。他從街道另一頭跑過來而且他身後也跟著一群殭屍,少說有十幾隻。
媽的,所以這座城市裡確實有其他人,而且他 Vaffanculo (義大利語:滾開) 也遇到麻煩了。我們在街道中央對視了大概零點五秒,在那零點五秒裡我的腦袋飛速運轉——這個陌生人是朋友還是敵人也許我們可以合作,兩個槍手背靠背射殺殭屍像吳宇森動作電影裡那樣?
碰!子彈從我臉頰邊呼嘯而過,近到我能感受到震波。這個狗娘養的!在這種時刻居然還有閒工夫開槍射我。我立刻右轉衝進最近的小巷。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一場噩夢般的追逐,我在建築物間穿梭,利用每一個轉角試圖甩開身後的尾巴——不管是殭屍還是那個 Asshole (英語:屁眼/混蛋) 開槍射我的混蛋。我衝過一個轉角突然看到前方是碼頭——海、破爛的木製碼頭延伸進水裡、幾艘翻覆的漁船、一個生鏽的起重機——
還有那個傢伙,那個射我的混蛋。他也跑到這裡了,可能是想繞回城鎮中心或者是被殭屍逼到這個角落,他背對著我還沒注意到我。
我沒有思考沒有猶豫,本能接管了一切,舉起M4紅點對準他的背部下移到軀幹中心扣扳機。
碰碰碰!三發點放射擊,標準的制壓火力。
他整個人往前撲倒臉朝下摔在碼頭上一動不動。十六發。
我殺人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有家人朋友夢想恐懼的人類,而我剛剛殺了他。
在阿富汗在伊拉克我殺過人,塔利班士兵ISIS戰士武裝份子,那些都在戰爭的範疇內都是合法的都是必要的都是——至少我這樣告訴自己——正義的。但這個?這個是謀殺。
對,是他先開槍,但我不確定他是真的想殺我,還是只是驚慌失措的warning shot,也許他和我一樣害怕,也許他也只是想活下去,也許他家裡也有個女兒在等他,而我殺了他。沒有審判沒有質問沒有確認威脅,只是看到目標扣扳機,就像射殺殭屍一樣。我變成什麼了?
沒時間道德反思了,因為殭屍還在我身後跟著跑,更多殭屍湧過來,它們的嘶吼聲,充滿整個碼頭,迴盪在生鏽的金屬結構間。我轉身就跑,沒回頭看那具屍體,沒檢查他身上有什麼裝備,只是跑。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我在城鎮邊緣繞圈子,利用建築物圍牆廢棄車輛甩開追兵,每次以為擺脫了轉個彎又碰到新的殭屍。
M4打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掏出了1911手槍,可能是在某個陰暗的巷子裡被兩隻殭屍堵住不得不開槍,可能是在跨越一道牆時著陸不穩一隻殭屍撲過來。記不清了,那段時間是一片模糊只有恐懼腎上腺素。
當我終於甩開最後一隻殭屍躲進一棟廢棄公寓的地下室時,我檢查了彈藥。M4空膛。1911剩下三發。額外彈匣全是空的,全 Yebat (俄語:幹) 空的。所以我現在只剩三發子彈。
而我剛剛殺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屍體現在躺在碼頭上身上可能有彈藥補給裝備——所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必須回去。
我又花了一個小時,小心翼翼回到碼頭。我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躺在地上的屍體變成兩具了。
什麼?我蹲在一個翻倒的垃圾箱後面透過M4的瞄準鏡觀察。兩具屍體都是男性,我射殺的那個,俯臥在木製碼頭上背部有明顯的彈孔,另一個是…誰?
仰躺著腦袋被爆頭了,不是我殺的。我從來沒看過這個人。
這 Satan (芬蘭語:撒旦) 怎麼回事?
有其他人也來了,看到第一具屍體想搜刮,然後也被射殺了?這意味著附近還有狙擊手,某個躲在建築物裡透過瞄準鏡監視這個區域的人,把屍體當誘餌等獵物自己送上門。這是個陷阱,一個該死的經典的,我在SAS訓練時學過無數次的陷阱,而我差點就掉進去了。
我慢慢後退保持低姿態,利用掩護物遮擋視線,慢慢後退拉開距離。到一百米時,我看見了。兩個人一起行動,從左側的建築物裡出現朝著碼頭方向移動,都拿著武器。一個兩人狙擊觀察組,而且他們其中一個舉起步槍——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一公里兩公里?只知道肺部感覺要爆炸腿部肌肉在燃燒視線邊緣開始變黑,但我繼續跑穿過街道田野最後衝進森林。樹木、灌木叢、掩護。我撲進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面蜷縮成一團,試圖讓自己變得盡可能小盡可能不顯眼,然後我就這樣趴著大口喘氣心臟狂跳全身發抖。
我安全了。至少。
情況糟透了。
不,糟透了這個詞還不夠,這是世界末日級的世界末日。
早上醒來時我還覺得自己是這個半島上的頂級掠食者——M4步槍戰術裝備夜視鏡豐富的軍事經驗——我以為自己無敵了,然後不到六個小時一切都崩解了。
現在我只剩三發子彈,兩把槍——兩把沒有子彈的鐵棍。城鎮裡至少有兩個武裝人員可能更多,而且他們明顯比我更聰明更謹慎更 Hijo de puta (西班牙語:婊子養的) 成功。更糟的是我穿著這套該死的數位迷彩戰鬥服,背著這個軍用級的背包扛著高級M4——我看起來就像個行走的補給箱,一個肥美的誘人的閃閃發光的目標,而我無處可躲。
遠處傳來槍聲,碰——停頓——碰碰。
那兩人組還在城裡,可能在清理殭屍可能在搜刮建築可能在等待下一個像我這樣的傻瓜送上門。我應該離開這個區域往北走去Berezino或者更遠的地方,遠離Elektro遠離這些殺手。但我不能,因為那兩具屍體還在碼頭上而那些屍體上可能有彈藥。三發子彈不夠遠遠不夠,如果我現在離開幾天後我就會彈盡糧絕變成手無寸鐵的肉靶。我需要那些彈藥我必須回去。
我等了兩個小時躲在森林邊緣觀察城鎮,偶爾會聽到槍聲但越來越稀疏。天色開始變暗——大概下午四點左右太陽開始西沉陰影變長,這是我的機會,在完全天黑之前還有一點環境光足夠看清周圍,但光線已經夠暗能提供掩護。我慢慢移動利用每一個掩護物每一道陰影,戰術移動SAS的標準程序——觀察移動停止再觀察。
花了三十分鐘才接近碼頭我在一棟廢棄倉庫的二樓找了個位置透過破碎的窗戶觀察。兩具屍體還在那裡,但那兩人組不見了。周圍只有一隻殭屍蹲在附近,可能是被之前的槍聲吸引過來但現在已經失去興趣只是本能地在附近遊蕩。沒有其他動靜沒有狙擊手的反光沒有人影,但這不代表安全——他們可能還在附近躲在某棟建築裡透過狙擊鏡monitor這個區域。屍體是完美的誘餌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人起疑。但我沒有選擇我需要那些彈藥。
我壓低身形利用廢棄車輛木箱牆壁當掩護移動幾米停下觀察確認安全再移動。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那隻殭屍還沒注意到我它背對著我慢慢地晃來晃去我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手心全是汗。
十米,我停下蹲在一個翻倒的漁網後面,從這裡能清楚看到兩具屍體。操,豁出去了。
我站起來快步走向第一具屍體——我射殺的那個——背包不見了他有背包的我記得但現在沒有被拿走了那兩人組搜刮過了。幹。我移向第二具屍體口袋空了裝備被拿走了什麼都沒有,我浪費了兩個小時冒著生命危險回來結果 Arschgeige (德語:屁股小提琴/笨蛋) 什麼都沒有。
就在我站起來準備離開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胸口有個紅點,小小的鮮紅的光點在數位迷彩戰鬥服上清晰可見——你的中心質量最容易擊中最致命的區域。我被標定了。某個地方可能在兩百米外的建築物裡可能在更遠的地方有個人正透過瞄準鏡看著我。
我舉起雙手標準的投降姿勢不要開槍我沒有威脅我放棄了慢慢地我抬起頭試圖看向雷射的來源——
Chapter 09 冰雪奇緣
【SoundLog / ???】
我又醒來了,在一間破爛的倉庫裡,想不起來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也想不起來我是怎麼死的這一次。
身邊躺了好幾具新鮮的屍體,有些還在冒著熱氣,血還沒完全凝固,看起來是剛死不久的樣子。我的手上也沾滿了血,但我不確定是我自己的還是他們的。
咳嗽。劇烈的咳嗽,像肺部有什麼東西在撕裂。我咳出一堆血,深紅色的帶著黑色血塊的東西濺在地上。左手小指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參差不齊的斷口。我下意識地揉了一下眼睛想看清楚些,結果手指碰到臉時感覺有什麼東西脫落了——鼻子,Zasraný (捷克語:該死的) 我的鼻子就這樣掉在手掌心裡,像一塊爛掉的肉。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鐘,然後隨手扔掉。吐了一口血,擦擦嘴,繼續站起來。眼睛裡充滿血絲,整個世界都籠罩在血紅色的濾鏡下,像透過染血的鏡片在看這個已經死透的世界。
沒事。我很好。我還站得起來,這就夠了。只要我還能站起來還能移動還能思考,我就還沒完。那些殭屍不會思考不會計劃不會記得自己是誰,但我記得。我記得莉莉,記得她的笑容,記得我答應她的事。這證明我還是人類,對吧?或者至少證明我還沒有完全變成那些東西。
我該動身了。在這個該死的倉庫裡待著沒有意義。
我蹣跚地走到門口,推開生鏽的鐵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不對,不是陽光的問題,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瞳孔似乎失去了調節光線的能力。等了幾秒鐘讓視線適應後,我看到了它。
邊界牆,就在前面大概三里的位置,一道巨大的混凝土和鐵絲網構成的屏障橫跨整個地平線,像一道將活人和死人隔開的分界線。每四百公尺就有一個瞭望台,探照燈在白天也開著,自動感應機槍架在上面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鋼鐵禿鷹在尋找獵物。M134迷你砲,每分鐘四千發射速,能在三秒內把一輛卡車打成篩子。如果我試圖正面突破,我會在距離圍牆兩百米時就被撕成碎片。
但那就是我的目的地。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 Son of a bitch (英語:狗娘養的) 要離開這個垃圾場,離開這個被全世界遺棄的隔離區,不管為什麼全世界要死死封閉這個該死的角落,不管他們在害怕什麼。不管我身上是不是帶著殭屍病毒,不管為什麼我永遠不會死去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醒來。
感染?關我什麼事。世界末日?去他奶媽的世界末日。
人類文明的存亡?老子 Sacrebleu (法語:天啊) 不在乎。
我只有一個想法,我要回家。
我會用我受過的十二年SAS訓練,用我在阿富汗伊拉克學到的所有戰鬥技巧用我殺過的所有敵人教給我的經驗,突破那道封鎖線,幹掉每一個擋在前面的人不管他是士兵還是長官還是平民。我會爬過那堵牆翻過鐵絲網穿過雷區躲過機槍游過大海,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要回去看我的女兒,回去履行我的承諾。
我有一個承諾,答應陪她看《冰雪奇緣3》。
我只是一個想回家看女兒的父親,僅此而已。
而我,幽靈,前SAS特種部隊士兵,殺過塔利班殺過ISIS現在可能也殺過無數平民的怪物,我從不食言。
莉莉,爸爸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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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結束。